三姊妹(第2/7页)
海蒂起身走了。她转过身,发现一个男人正醉眼醺醺地盯着她,然后笨重地站起身。她还担心他会尾随而来,那人却走进了侧楼里的洗手间。
天还是暖暖的。阿尔卑斯背风坡的梵风已经连着刮了好几天,现在,那几座山峰即使到了晚上,看上去仍然近得出奇,比平时更加伟岸。为了定下神来,海蒂开始默念它们的名字:赫尔王、格弗莱、三姊妹,她也能从自己房间的窗口望见这些山峰。她不禁想起学校老师讲过的一个传说:曾经有三姊妹,圣母日那天不去教堂礼拜,却跑到山里采浆果,遇见圣母显灵,向她们讨食浆果,三姊妹不愿分享,从此被立在那里,化作石峰。海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来就喜欢站在铁石心肠的女人一边。那段山岭她已经在各种各样的天气条件下画过许多次,却从没去攀登过山峰。山路很陡峭,没有护栏,而她有些恐高。
两名边境官牵着一条德国警犬从地下通道走了出来。站台尽头忽然冒出一个穿着鲜艳马甲的站务员,海蒂随后望见了远处列车的车灯。
她来回走动寻找自己的车厢,因为担心火车会不等她上车就开走,她最后还是询问了那个站在卧铺车厢门外抽烟的乘务员。他指着一个方向,告诉她得赶紧了,火车还有三分钟就要启动。那两名边境官也上了车,列车的一头已经换好了火车头。海蒂慌忙地沿着站台疾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看着站台上的大时钟,当指针跳至午夜时,她上了车,沿着狭窄的通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那节包厢,卧铺列车乘务员已经走来向她索要车票和护照。她犹豫着把证件递了过去。乘务员似乎察觉了,他说,第二天一早就都会归还给她,还会及时叫醒她。火车猛地晃动一下便开动了,海蒂差一点摔倒,幸好乘务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肩膀,可他随即又把手缩了回去,像是破了什么戒似的,向她道了声晚安,便走进自己的包厢不见了。
列车开过横跨莱茵河的大桥,现在,他们进入了列支敦士登,再过几分钟就到奥地利了。海蒂继续站在昏暗的走道里,望着漆黑一团的窗外。焦虑和紧张渐渐离她而去,她开始心怀喜悦地期待着这次旅行和她还从未谋面的维也纳。美术学院,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偏偏是她,这个父亲曾经觉得是浪费时间,所以连高中也不让她读的大家眼里的小女孩要去报考美术学院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们都强还是怎么着?他说。父亲在乡里的办事处为她谋到了一个学徒位置。假如没有再次遇到从前的美术老师,她也根本不会产生当艺术家的念头。
布兰德女士几个月前来户籍登记处,她的钱包丢了,也许被人偷了,她来补办身份证。“你现在还画画吗?”她问。海蒂在填写表格,她点点头。布兰德女士说想看看她都画了些什么。
几天后,她们吃过午饭,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海蒂拿出几张画稿,女老师不慌不忙地查看了每一张,然后小心地翻到下一张。“都是些小玩意儿。”海蒂说。布兰德女士说:“很不错,线条明朗。你有没有想过报考艺术学院?”海蒂笑着摇摇头。“你可以考虑一下。”布兰德女士说,“维也纳,或者柏林,别去苏黎世。”
海蒂收集了一些信息,也没跟任何人说。收集信息罢了,她想,也不用花钱。维也纳的入学考试在九月,柏林是十月,现在才五月。海蒂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画得比之前更认真了,还去图书馆翻看艺术书籍,阅读自己喜爱的艺术家的传记。她不禁发现,成为艺术家,像女老师那样独立自信,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当主管让她去办公室商议未来的安排时,她说,学徒期满后,她想报考艺术学院。主管满脸将信将疑的神情,“如果考不上呢?”他问,他说他可不能为她保留工作位置。海蒂还没有同父母谈过她的打算。办事处主管给她的父亲打了电话,他们是在体操俱乐部里认识的。父亲吃了一惊,可最让他受不了的,似乎却是海蒂没有自己把这件事告诉他。父女俩迅速而激烈地吵了一架,海蒂指责父亲粗俗,父亲说她疯了,之后,两人就再也不搭理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