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第3/7页)

八月时,海蒂打电话给布兰德女士,告诉她自己想去维也纳报考。布兰德女士答应同她一起挑选投考作品,“那你明天晚上来我家吧,”她说,“带上你所有的画稿。”

第二天晚上,海蒂把画装进一只大纸箱,骑上自行车去布兰德女士家。美术老师住在城边一栋公寓楼里,海蒂还从没来过这片城区。公寓楼相当破旧,可老师的房间布置得很是精致,墙上挂满了照片和风景小油画,有些画的是城里那家搬运公司难看的库房、铁路公司的货运站和存货用的仓库。“我们去阳台吧。”布兰德女士说。“你想来一杯葡萄酒吗?”海蒂犹豫了一下,说,好的。

海蒂站在阳台栏杆前。她低头沿着屋后那片宽阔的玉米地朝三姊妹望去,远处传来高速公路忽起忽落的噪声。布兰德女士走到阳台,站在海蒂的身边,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说:“我好兴奋,感觉又像是自己去报考似的。”海蒂不由想起人们对布兰德女士的议论。但那肯定是无稽之谈,她的拥抱是友好的,没有任何别的意图,艺术家交往就是这般无拘无束,毫无顾虑,也不存偏见。

布兰德女士打开酒瓶,斟了两杯。“叫我蕾娜特吧。”她一边说,一边冲着海蒂举起酒杯,“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都画了些什么。”

她们花了好几个小时选画。天黑了,看不清了,她们就回到客厅继续挑选。她们把剩下的画摊铺在镶木地板上。蕾娜特光着脚,海蒂也把鞋脱了,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突然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的。她们在画稿之间来回走动,调整它们的顺序,除去这几张,添加那几张。屋子里很暖和。蕾娜特举起胳膊,若有所思地挠挠头,海蒂看见她无袖连衣裙上有染成深色的汗迹。她们从不同的方向慢慢靠拢,走到同一张画稿前,默默地并肩站着,然后一同弯下腰去,为了能够看得更仔细一些。这时,蕾娜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她笑着扶住了海蒂的肩膀,再次直起身子时,却没有把手抽回。海蒂闻到蕾娜特身上的香水没能盖住她身体的气味,它们融合成了一股夏日温暖的香气,让她联想到牛奶和青草的芳香。

终于只剩下最后二十张了,那是一些小肖像画、几张风景画,和她最近画的彩色铅笔画,上面尽是些形状怪异的犹如动物器官的东西。蕾娜特把那摞彩色铅笔画从纸箱里抽出来,问,这是什么。海蒂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这张看上去像女人的外阴,”蕾娜特说,“这张也是。”她笑了,看着海蒂的眼睛。海蒂垂下了眼帘,却不是因为羞涩。“你有男朋友吗?”蕾娜特问。

海蒂找到了自己的包厢。包厢里只亮了一盏微弱的指示灯,她听见有人呼吸的声音。她在下铺坐下,打开画夹,再次翻看画稿。“你好。”有个声音说道。海蒂赶紧关上画夹,抬起头。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低头望着她。“我们到哪儿了?”她问。“刚过边境。”海蒂说。“天呐。”那女子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双腿裸露着悬空在床沿上,“我在卧铺里就是睡不着。”她爬下梯子,走进过道,不多久,又回来了,站在包厢门外,打开窗子,点燃了一支香烟。“你也想来一支吗?”她问。她说她坐夜班卧铺前总会事先喝一瓶啤酒,好让自己更容易睡着,可在苏黎世的酒吧时,她同一帮人喝多了,现在得不停地往厕所跑。“我叫苏萨,你叫什么?”海蒂说了自己的名字,对方笑了:“这是你的真名?”

卧铺乘务员走进过道,大声说,这里严禁吸烟。“混蛋。”苏萨悄声说道,把香烟甩出窗外,走进包厢。她说,她从基尔来,在欧洲搭便车旅行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去了法国、巴塞罗那、意大利和苏黎世,现在想去奥地利和匈牙利,如果还有时间,再去捷克。“你有什么打算?”海蒂说她去维也纳美术学院投考。“你是艺术家?”苏萨问。海蒂摇摇头。“我只是去投考。”她说。“你的口音很可爱。”苏萨说,“那里面是你的画吗?能让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