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济南知识分子的美丽与哀愁(第4/4页)
这种种的不满与乡愁,说到底,是我们的生活内部伸出来一个旧日时光的小尾巴,是情绪记忆的偶尔返祖,是虽然落下户口但还没有落下心身真正进入济南。做游客,可以通过感官的体验,用一座建筑,一条街道,一处风景,一餐美食……用一块记忆碎片就足以进入它,也足够带走它,但我们不是游客,而要与它年复一年朝夕相处。伯尔的《爱尔兰日记》里倒给出一种移民随乡入俗速成法,就是掏出腰包来消费,通过钱币变物质,将带着自己体温的钞票,替代自己的凡胎肉身,融入居住城市内部的流通中去。但是,我们在这里挣来,又在这里花掉——太像来去无痕的一晌欢情了,朝云暮雨,自生自灭,发生在哪里也无所谓。
好在,待到秋风乍起,天气变凉,济南一下子就生出些许变化来,总算如早晚温差一样多几个层次了。比如,趵突泉复涌就发生在秋天。水从济南腹部里涌出来,开始若有若无,布着一层水汽,池面上的空气里有细微的波波折折,如梦,有可视可触的超现实感。此前,我们已经知道的确有许多地面的水,被想方设法重新导入地下,再按照事先设计的路线,流回眼前。一连三年多了,趵突泉好像一锅文火熬煮的清汤,翻卷出一层层清浅的涟漪,波向四周池边,也撩拨着天下人的好奇心。只是,偌大一个城市要拿出多少的人力、物力、财力,来保持与维系这一锅清汤?济南将自己的命脉与灵性,系在这一汪清池中,是不是一腔痴情妄想哪。偶尔,与友人谈及济南诸名胜,大家竟都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更记不清有多久没游过大明湖,没登过千佛山,没观过趵突泉了。有人说,就这样朝九晚五的生活,换一个城市,大概也没什么两样吧。
也许,济南这个地方,需要待到离开它,才会觉出它不同其他地方的种种好,恰如陈辞老调里很俗套的爱。先前咬着后槽牙发了老半天狠声称要爱济南,到这会儿,却真正疑心那老舍下笔落墨写济南的秋天与冬天时,心里大概知道:他在济南不会长久住下来吧。
韩青,1960年代生,山东曲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齐鲁晚报文化新闻部编辑,著有散文随笔集《在母语里流浪》《旁听的耳朵》,对话录《离开锅灶端起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