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济南知识分子的美丽与哀愁(第3/4页)
于是,便有来自鲁东鲁西鲁南鲁北的乡愁,一小片一小片地在这块鲁中腹地上面浮荡起来,有时候还非常醒目惊心,像济南最阳关的经十路大道上偶尔撒落的冥纸钱,让人晴天白日里好端端地走着路,突然就遇着另一个时空的魂灵,骤然想到了悠远的往事:我们这是从哪里来啊,要往哪里去啊?反正,眼下的济南,虽有花柳繁华地,却非温柔富贵乡——由此,中小知识分子们的爱恨交织的批评功能焕然勃发出来(居住在济南的大知识分子量少质优,早已个个修炼成精,目光穿城而过,胸怀中国放眼世界,指点全球化的文化江湖去了。况且,做同等款型的知识分子,如果心满意足地表示能被济南的现实生活所容纳,则其知识分子的身份与成色,就堪可怀疑了)。而主动批评,意味着自觉排斥,不肯兼容,是选择在现实的“外面”和“边缘”,是“生活在别处”。于是,往昔记忆里恬淡清贫的乡村生活方式,成了最大的人性道德,而眼前聚敛财富的城市生活方式,则可能是最大的文化不道德了――寻常繁华城市最标志化的浮花浪蕊,此时成了最堕落的象征。
其实,这堕落也很粗糙,带着城镇化经济疾速膨胀又疾速消解的泡沫风格。济南原本就是一个缺少细节的城市,女人脸上的胭脂上也少有微妙的层次感,表情爽快一下,披挂一身的赤橙红绿色彩就能彼此冲撞起来。这是一个很阳刚的城市,两性间的情爱纠缠,气力稍稍一大,就直抵生死而论。而作为欲望意象的性,这附在女人大腿和口红的洪水猛兽,最汹涌澎湃的地方,却像并不在城市最核心区。而在小街陋巷弱势群体集中的地方,匹夫匹妇们幽暗简陋的欲望,需求急切,又触手可及,性保健品生意铺天盖地。而这保健要推销的,恰恰是大中小知识分子们对健康的反面理解。这真让人怀念心身洁净坐在村头老歪脖子树下,听爷爷奶奶讲故事的纯洁无瑕童真年代,那时节,哪里知道劳动人民也有性欲的问题啊!
村头的老歪脖子树,还有几棵老态龙钟地立在那里吧,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奶奶和瘪着嘴巴说古的老爷爷,偶尔还身影落寞地坐在树底下。可是,住在济南府里满怀乡愁的人,并没有几个肯重返那歪脖子树下。人们怀念的,也并不是那棵生在他家屋东头的槐树榆树杨柳树,而是更抽象、朦胧、意蕴含糊,可供精神自恋与自慰的树。恰如今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在其代表作《我的名字叫红》里所声称的那样:“我是一棵树。但我不想成为一棵树的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而当真生在济南城里的树,因为数量少,非旦没有受到物以稀为贵的待遇,反而因为不成规模,被整体忽视掉。时不时就听到人抱怨:除了几个刻板无趣没格调的公园,在济南连一片绿都看不见。不看,怎么就看得见?我就看见住所附近的立交桥边,有几株法桐,树杆光光地植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悄无声息地顶着枝枝条条的疏离绿意,好不容易能撑出几片绿阴了,城建道路一拓宽,就给连根拔走了。每次路经此地,就觉得视线里突然塌落一下,也仿佛落到一种乡愁里,这个立交桥头,就等于是我的村头了吧。但是,心里往后想,脚尖却一点儿也没耽误向前走。现代性的乡愁多半是“制式乡愁”,涂涂抹抹地诗化个人历史与情感记忆:怀念并非那个具体的祖籍、村庄、歪脖树、老屋子,只不过是因为现实里的失落,唤起了怀旧的冲动,又不肯当真回头,到底是从急欲逃脱的贫穷、封闭、蒙昧的地方出来的啊。如果有能力有机遇,离开济南也无妨,去北京上海,甚至去巴黎纽约,成功人生的目标,就是追求更大、更远、更有地理张力的乡愁。不过,倘若所有深深怀念村头老歪脖树的人当真统统返乡的话,济南还真能干净许多,也清静许多,至少,到了冬天,有可能更接近老舍笔下的那种摇篮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