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济南知识分子的美丽与哀愁(第2/4页)
有个叫卫礼贤的德国传教士,以汉学家的身份给其国内读者介绍他所喜欢的济南:“那时的济南府仍是一个老式的中国城市,城外也没有尘土飞扬、环境嘈杂、自成一体的异族人居住区。城里面的千佛山上满是寺院和庙宇,济南府就在山脚下。这座城市有众多的泉眼,清澈的泉水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流淌出来。寺庙和茶馆随处可见,寂静的河岸由于摆满小摊的市场和喧嚣的人声而生机勃勃。众多的泉水汇成消息,几乎从每一条街道旁流过,因此济南是中国清洁的城市之一……城中的小溪在城北汇集到一处,这就是荷叶田田的大明湖。”只说荷叶田田,没有提到荷花,应该还不太到夏天吧。
然而,这一切能够进入千古文章的济南,都是经由游人的目光而来,不是从本地长住居民目光伸出来的。看看题在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这类地标式景点上的名胜字迹,也少有本土知识分子的笔墨。“生活在别处”,米兰·昆德拉小说能够在中国图书市场长期滞留于畅销书榜,实在是点破了一例古今通则。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初次来到济南,跟年轻的同事一起去转报户口,那个座落在闹市区的小派出所的院子中央,有两株开始挂果的石榴树,四周建筑的格局也很温馨,老城住家四合院式的,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多挂着寻常过日子的温和气。等着办什么手续的时候,坐在一个门阶上,抬头看见院子天井上面,蓝蓝的天空飘着疏散的细云,听见旁边有人话语里弥散出浓重的济南口音,心里想:这是一种不易掌握的口音吧。然后,就在这个城市里工作、生活、恋爱……然而,恋爱的内容,总是两个陌生人渐走渐近,这过程却似乎与济南没有多大的关系。虽然,它尽其所能,也尽两个陌生人的想象力,提供了恋爱应有的气氛和场景,但,它更像是一块随时可替换的很缥缈的背景板。发生在济南的恋爱,也完全可以发生在别的城市里吧。我始终困惑于:这是恋爱的不得法,还是爱情从来就对其时代背景很超越?倒是看王小波与李银河夫妇当年合著的中国人性爱三部曲,里面提到几处同性恋者集中出没的场所,才对济南深不可测的情天恨海生出一些惊叹来。可这个王小波被猛男壮汉相看中意之事的发生地济南,也隔着我们老远了,是隔世凭空的一段传奇而已。
而每每由外地返济,一脚踏出火车站,立即有一种情绪上的跌落感。周身的空气,布满了某种陈旧的尘埃;街巷小贩的叫卖声里,口音纷杂浑浊如幻听一般。整个人被一种像做梦一样熟悉又难以置信的感觉包裹住,要急急地挤进公交车里,坐过好几站才能够重新适应过来——这是济南啊。渐渐地,体会出这其实是一种短暂的心理失重,是从非现实中回到现实时空的一种恍惚的被唤醒过程,是济南对其居民与游客的一种沉重而亲切的甄别方式。
济南是一座老城,不断推陈出新的躯壳底下,芯子里是一颗老式嫂娘的心,虽也很有母性包容,终究还属于平辈,人们在远处难免会对之寄托些绮思丽想,一旦挨近了,常常看到是另一派无辜之相,旧貌新颜斑驳其间,甚至,愚钝里又露出精刮势利的模样——它自有炎凉习性,自有磨耗时光的节奏,自有生活方式,人们对之说土论洋,在各自记忆里城市与乡镇暧昧接壤的时光之处,展开一次次城乡文化邂逅,一场场感情纠葛,一个个谋生故事,总之,远近而来的人到济南,并不是要专程来爱它,而是因为它政治经济文化的省会城市位置或者其他名利上的便当,来利用与使用它的,然而,它当真被用起来,却翻云覆雨阴晴不定难如人意。嫂娘到底不是娘,母性的包容里更有母性的世故,与一厢情愿的想象远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