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第9/9页)

我仍然记得,他当时显得是那样胆怯又是那样鼓足了最后的勇气非问不可。他已做好了我拒绝回答的准备,在我还没有想好是回答还是不回答的时候,他已满脸局促地迎接我的拒绝。我的回答让他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是谁?我被这个疑问缠绕了很久。事情过去几年后,我才渐渐地明白。

夜晚的楼梯,还有那些可疑的月光,以及我这样的一个人,这些加在一起多么像一个梦境。他一定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切都是那么虚飘,他又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我马上要上楼去了)。但他十分惊奇,不想让这件事从身边溜走。他想伸手抓住它,以便把它带走,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再拿出来细看看、细想想,像草食动物的反刍。如果他不问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五分钟之后,当我在他的视线内消失,这件令他惊异的事就会比一个梦境更虚幻。他的做法,是在竭力挽住一个迅速滑向梦境的现实。而我给予他的回答,是拽住这个现实的唯一绳索。

他认为这件事值得保留,必须保留。而这件事不是墙上的壁画,无法拓印,所以他无法忍受我在他的面前消失。因为我将把整个事件带走,一同在他眼前消失,他将独自面对无边的虚空。我转过身上楼去的背影,让他惧怕并且紧张。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了不该问也不该得到回答的问题。

然而他问了,我也回答了。我当时就看到了他目光中的无助和痛苦。他需要我的名字。他也许是世界上最需要我的名字的力量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划上标记呢?让这件令他尴尬的事滑入梦的深谷里有什么不好呢?显然他被我说动了,他听信了我,他要照我说的去做,他想迈上我所指给他的道路。我将成为他的起点,他将从我这里出发。所以,他要证明我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梦中模糊的影子。毕竟,现实比梦境更容易被信任。梦可以被忽略不记,这是人的习惯。如果他不能证明我是真实的,那么,他就可以忽略这个“梦”,也就是忽略掉我以及我指给他的道路。他脚下原是有一条道路的。一条道路的更改是一个重大的事情,这需要一个强大的力量。他不能依赖一个梦,他至少需要凭靠一个事实的力量。他需要一个事实的力量从背后的推动。而梦境没有力量。

他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消失,极像一对情侣恋恋不舍的分别。

读到这里,我的恐怖故事就结束了。其实,是有我参与的这段情节结束了,因为我上到七楼回到了宿舍。我睡着了,并没有做什么噩梦,我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我的精神质地优良,它的耐力和弹力都是惊人的。这件事对它的抻拉并未使它断裂一丝纤维,它完好无损地复了原位。

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我”回到了宿舍,退出了故事,而故事的另一重要人物,也就是“他”仍站在楼梯上。那楼梯是故事发生的地点,他没有离开,故事就无法完全结束。剩下了他一个人故事仍要继续,情节依然精彩。而这一切我都无从知道了。

但我为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做出了贡献。我留下了我的名字和我的工作单位。这些是故事的下半部分赖以生存的土壤。我站在楼梯上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个故事长出了绿叶,而它的花朵要在我离开之后开放。虽然我看不到花朵,但我为花朵的开放留下了必须的肥料。

格致(1964—),生于吉林乌拉。姓爱新觉罗,原名赵艳平,祖籍沈阳。著有散文集《转身》,散文合集《七个人的背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