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第8/9页)
后来,当我读到这段文字时,这个多余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对它进行了艰难的分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1.他已被我控制,神情已开始紧张,而我的这个动作对稳定情绪很有效。2.当我看见他的脸时,发觉他的年龄比我小,从衣着到发型都像一个学生,而我做过教师,我在做教师时对犯了错误的学生极少严厉批评。我总是耐心地跟他们谈,一边谈还一边拽拽那孩子的衣襟、拍拍他的头,直到他被我弄得流下泪水,哽咽着说以后再也不惹老师生气了。我当时二十六岁,而他不会超过二十二岁,从年龄上我一下高出他一大截,于是我可以俯视他,把他看成孩子,而我看见小孩子是爱拍拍他们的脸蛋的。
他一直不说话,僵僵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我用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了一样。如果他作案多起的话,这该是他最被动的一次。他的头不是挺得很直,但也没低下。我看出他落到这一步是多么心有不甘。
我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后,就开始了说教。我的中心意思就是你看你多漂亮啊(由衷的赞美)!没有女孩子跟你好吗(这是我的疑问之一)?你怎么想到要拦路抢呢(这是疑问之二)?这有多危险(我是指他,他会因此坐牢)。我拽了拽被他弄皱的衣襟继续说,只要你努力做个优秀的人,会有很多女人跟你好的,用不着冒着危险抢。还说了什么大道理就忘记了,总之,我告诉了他一个关于女人的秘密。
他被我说得无地自容,一直低着头,好像还撮着手。我觉得说得差不多了。
我走了,你也走吧。我结束了我的说教。
至此,散落一地的苹果已被我一个一个地拾到了竹篮子里,并放到了一只牢靠的椅子上。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站着不动,低着头站在他原来的地方。也就是他精心选择的楼层,精心选择的位置。
在向楼上迈动脚步之前,我想起了那个落在地上的包裹。
把地上的包递给我,像对一个熟人说话。我觉得他不会拒绝。我的所有话他都照办了包括:你松开手。
你自己拿吧,他的语气像刚跑完五千米。
在我俯身拾起那个包裹时,才明白他为什么拒绝。
那个包裹是一开始就落到地上去的,它是这个事件的开头。它一开口就会从头说起。它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很有发言权。他不能碰它,一碰,它就张嘴说话了。它会无限委屈地讲述它是怎么掉到地上,掉到灰尘里去的。而包裹的所有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怕它,他已厌恶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
我重新抱起那个正打算哭泣的包裹,向楼上迈动脚步。那一组台阶有九级,当我走到中间时,身后想起了他的声音: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他的声音急促,匆匆地追上了我上楼梯的脚步并抢到我的前边拦住了我的去路。这该是他对我说的第三句话,语流急促,声音里有一丝胆怯。从他使用“我能不能——”这样的句子形式来看,他的语文程度不低。这应该是翻译小说的语言习惯。
几乎没犹豫,我告诉了他。我和单位的关系是一只羊同一棵树的关系。羊被拴在树下,在以绳索长度为半径的圆内吃草。找到了树就找到了羊,于是,我告诉了他那棵拴着我的树在哪里。他仍站在那里不走。我也感到他是真的无法立即迈动脚步,耻辱像极黏稠的胶一样在他的周围一点点地聚拢,牢牢地缚住了他,使他像一滴树脂上的昆虫。
于是,我丢下被我钉住的男孩,慢慢独自上了七楼。我的宿舍在七楼,而在半小时前,我被这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拦在了三楼。
他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他日后想去找我吗?他敢吗?谁会去回访自己企图强奸未遂的人呢?看来这个疑问的后边牵着一个巨大的物质,而答案就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