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第7/9页)
你现在还没有犯罪(其实已经犯了),至少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我不相信别人会比我更有权利和力量来处理这件事情。我对你的处罚要比警察的处罚严厉十倍,但我知道你怕他们而不怕我。我的处罚是让你听我说话。
于是,缠在我腰间的胳膊也滑落了下去,垂到了身体的两侧。他站直了身子,并呼了一口长气。我也站直了,也做了一个深呼吸。显然,此前的那种状态使我和他都感到了疲累。
现在,我们是毫不牵扯的两个人,各自占据着一块空间。我觉着自己像一只从木板中艰难拔出的钉子,禁锢没有了,甚至可以沿着斜坡愉快地滚动了。
我于是转过了身去,一下子就跟他面对面了。中间只有几厘米。我意识到,我们各自的二十厘米已经重合。这是个可以拥抱的距离。我看见他两手垂着,不但没有了刚开始袭击我时的勇猛,甚至有了戒备我的态势。他剩下的只有守了。
我于是抬起头,我看见了他的脸——
而十五年前,二十二岁的我被学校像旋转的雨伞上抛出的饱满的水珠一样弃置于一所乡镇小学校里。夜晚一个人躺在没有铁护栏的平房里,听着夜半响起的敲击我宿舍玻璃的声音。那个敲玻璃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几乎都没有想过,我只是在一篇文章中对那声音做了详尽的描述:那一串哒哒哒,手指扣击玻璃的声音,是发给我的电报,我对这绵绵的哒哒哒声是否做出反应以及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是窗外的人所不能左右的。我竟然不去想他会推窗而入,那窗子是一推就开的。我那时认为,那个夜半敲我窗子的人是个乞丐而不是一个强盗。如果是强盗他就不会用那种细腻的指法耐心地敲窗子,而是应该一脚踢开窗子,然后一跃而入。强盗的声音是响亮的哗啦啦、轰隆隆,而不是小心翼翼的哒哒哒。显然,我二十二岁时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怕那缠绵的敲玻璃的声音。我知道,那一定是几根苍白的手指和一个忧郁的心情在我的玻璃上对我说话。那是他的语言,独特而明了。只是我不用手指说话,和站在我窗外的人使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所以,我无法同他交谈,无法回答他。
我常常是在那种有节律的声音里醒来,在他絮絮的诉说里,翻了一个身就又睡着了。它和我窗外不远处水稻田里起伏的蛙声,一阵清风掠过杨树梢,树叶一齐的旋转拍打声一样,都是我耳边的自然之声。它们一齐轻轻地响着,带给我的是更加深邃的空寂和更加深沉的睡眠。
我从未听见窗外离去的脚步声,就像我从未知觉它的到来。我总是马上又睡着了。不知那声音在什么时候疲倦了,也许是在月亮隐到云朵里,风也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让我吃惊的漂亮的脸。前额略宽而且饱满。从楼梯间墙上的小窗透进的月光打在他对光一侧的额头上,还有鼻子的最高部分也被月光打亮,它们形成了整个脸的高光部分。这使他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雕塑作品从木头、泥坯中突现出来一样。他的眉骨略高,阴影挡住了眼睛,闪动的睫毛却被月光照亮。头发浓密而且卷曲,有一缕已垂到额前,这使他整张英俊的脸又添了一丝温柔。总之,他像我读书时,美术老师放到讲台上的,那尊供我们素描的名为大卫的石膏像。
我把他的脸同石膏像大卫做了一下比较,发觉大卫的眼睛太大了,脸上的表情也太过执著;而他的眼睛此刻在眉骨的阴影下,在注视着我,正准备聆听一个女人的教诲。我觉得他比大卫要美。我认为一个乐于倾听女人絮絮叨叨的男人就是个可爱的人。
我伸手抚了他的头发一下,又拍了一下他的脸。这是我的习惯动作,一般遇到可爱的小孩时的做法,而我却对这个大人,高我一头的,十分钟前还企图强奸我的大人使用了对付小孩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