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五月(第8/12页)
如今当我把有关他的故事放在同一张稿纸上来写,把他的身体、他的经历、他的性格放在同一个屏幕上来看,当生命无可挽回地逝去,一切已经成为历史,坐下来从头到尾细细地读完他人生的全文,我发现其实这些不难理解。试想,如果他为名为利为金钱所累,他还是爱他的朋友们心目中的老周吗?如果他不把自己所看重的东西强调到极致,生活在分裂的时代怎么可能保全自己不成为一个分裂的人?一个男人,体弱多病饱受折磨,没有强健的体魄耀眼的成就,凭什么葆有尊严赢得敬重?当年我又为什么崇拜他爱他嫁给他呢?如果说他的淡泊、退避、极端是他赖以生存的策略——每个人不都有自己赖以生存的策略吗?我认为他是成功的。他站在社会的边缘,与现实的喧嚣、浮躁、委顿形成反差本身已构成了意义,并给社会提供了意义。当然他不是尽善尽美的,他选择传统中的光明也被传统的阴影所笼罩,他蔑视世俗却不能改变生活,如果有人因为把他看得尽善尽美而对他失望,不是他的错误。那么作为承受这一切的我,该抱怨什么,又能向谁抱怨呢?是的,生活在不断变化,不惜一切代价忠于一种观念已经使人疲惫不堪,我们不该固守陈规,也没必要总对往事耿耿于怀,但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男人和女人,老年人和中年人不都或多或少或心里或生理或内在或外表带有那个时代的痕迹吗?扪心自问,有多少人能把自己所尊崇的生活准则贯彻到生命的始终呢。
距离可以使事物变得清晰,可以使人变得柔情似水。然而当时我却执著地试图改变他,如同他执著地试图让我适应。长久的冷战把我们搞得两败俱伤,两人的自信都被打击得一败涂地,我更是疲惫得安静下来,再不指望把什么说清楚。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讨论分手,又千次百次地搁置下来。在一次冲突之后,终于,决定先尝试分居。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想着我们这些年共同度过的苦日子甜日子,想着他离家之后为了才两岁的儿子我们将如何相处,心里特别凄凉。他还没有走,已经整理好的旅行包放在脚边。我等着他说点什么,怎么能指望一个不承认女人也需要哄需要劝的男人在这时候说点什么呢?我流着泪转身走进隔壁房间,站在窗前茫然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世界再大和我无关,生活再美于我无补,朋友再多对我无助。我觉得脚下是:—片废墟,眼前是无底深渊,身后是两个人的世界——两个人的世界没有语言没有笑声,两个人的世界战争连绵。“你不再爱他了?”我问自己,“你不能再爱他了,你承受不了这份爱。”我对自己说,否则我们将一块毁灭,连同以往的柔情和爱意。
最终他没有走。我们注定了不会分手,不该分手,就像两根铁轨,注定了永远同行,也注定了彼此永远对峙。
不久他住进了医院,两个月后因为治疗无效出院回家。那时候我穿梭于北京各大医院搜集他以往的X光片和病历,托熟人找关系,试图查明病因。同时想尽办法做他能够接受又易于消化的食物:试图通过食疗使病情出现转机。为让他配合,朋友们在史铁生家里商量如何使他接受每日十餐以至更多的少食多餐的饮食方式。四月的北京乍暖还寒,我们这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家暖气停了之后尤其阴冷,他和儿子在隔壁的房间里已经入睡,我坐在灯下给他写信:“就算是我强加于你,试一试,听我一回,说不定这是最后一回,等你好了以后……”整理遗物时我找到了这封长达六页的信,不会再有回信不会再有以后,不会再有怨恨、冷战和恐惧,也不会再有期待、幻想和希望,一切都因为生命的结束而成为往事,往事令人心酸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