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五月(第7/12页)
其实他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由于身体不好,他非常好静,特别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没有客人时,他经常长时间一言不发。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音响,他只听古典音乐,勃拉姆斯、比才、柴可夫斯基,也听贝多芬、肖斯塔科维奇。三年多住院生活,真正陪伴他的是我弟弟送的激光唱盘单放机、立体声单放机、收录两用机。只要身体允许,他会找个棋友下围棋,尽管棋艺不高长进不大,还是当个事儿似的买来不少围棋书,并且以会下围棋为荣。他可以长时间地阅读,而且读书的速度很快,阅读的面也很广,令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的望尘莫及。住院期间朋友们来看他,唯一的要求是要书看,紧着找还总是供不应求。他喜欢独处,即使是在人多的场合他也总是沉默,沉默是他自卫和进攻的武器,便利而有效。在一次对峙性的谈话中,他曾经三个小时一言不发,真正的一言不发,对方也真正地奈何他不得。他生病之后我为他整理过早年的情书,寄自南方,出自同—个女性的手笔,一个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信写得浪漫而深情。我把几十封信排列起来,发现从头到尾都在抱怨他不回信。我理解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得不到一封回信、一句回答时的无奈和无助。结婚之前,我们曾有过一次几乎导致分手的冲突,和大多数试图与情人重归于好的男人不同,他始终苍白着脸,紧咬着牙,不求不劝不哄不说一句好话,单单执著地到我单位门口去等,而且回避着不让我看见,我的矜持最终扛不过他的沉默。结婚以后,对于他的“铁嘴钢牙”我有了更多的领教,只要他不愿说话,任你怎样地软硬兼施都无济于事,用不理他的办法和他睹气算是上了他的当,如果你能坚持十天不和他说话,他一定会坚持二十天来回敬你。对朋友他可以一味地违背自己宽容无边,对我则是苛刻到底。
说来好笑,我们婚后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个不足一两的面团。包完饺子剩了几个皮儿,我做成了面条,连续两天都没机会煮了吃,天气热面发酵了变黑了,我扔进了垃圾筒,他指责我浪费粮食,我认为他小题大作,结果吵得不亦乐乎。他的节俭常常到了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最使我觉得不可理喻的是他病倒后的一件事。
他得的病叫作肠瘘,肠子黏在肚皮上,溃疡后在肚皮上穿了一个洞,任何食物吃进去后等不到被吸收几分钟就流出来。看着他一天天衰弱,生命一天天地从他的体内流走,我急得满城求医问药,终于在301医院得知某部队医院新近发明了一种口服营养液。炎热的六月,我独自一人站在医院的院子里,拿着医生开的介绍信,眼泪簌簌地往下流。药属于自费,但只要能治病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在乎花多少钱呢。第二天一大早,我骑车、坐地铁、走路,一个人跑到西郊买了三箱药,生平第一次自费打了辆出租车兴冲冲地赶回医院。我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花了多少钱,可还是被别人说漏了嘴,他嫌我大手大脚死活不吃,我伤心得一个人在楼道里落泪。与此同时,他却拒不接受一个朋友送到医院还给他的一大笔钱,当时大家以为他这样做是不愿意让我插手男人之间的经济来往,后来他解释拒绝接受的唯一理由是,那个朋友还钱不是已经有钱,而是因为他生病凑了一笔钱。
他对物欲的蔑视对名利的淡泊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我也自认为在这方面我们不会有什么分歧,可是在琐碎的家庭生活中却成了障碍。
婚后第六年,我们终于分到了一套两居室楼房,为了得到这套房子,我在单位上下游说,几个月坐卧不安,在公布方案前几天紧张得直失眠,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房子分到以后我特别兴奋,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窝,再不用为借别人的房而内疚,再不用为生不着炉子而犯愁,为冬天在室外洗衣服洗菜而发怵,我们快两岁的儿子再不用因为怕摔在炉子上碰伤而被栓在床上。他的放疗性肠炎引起长年腹泻,冬天夜里爬起来穿戴好了到胡同里去上厕所,一夜折腾几次冻得就别想再睡,夏天一蹲半个多小时被蚊子咬得受不了。这回他不用再为那倒霉的腹泻受罪。作为主妇,我希望把我们的家布置得漂亮而温馨,作为妻子和母亲,我愿意尽全力让我的丈夫和儿子生活得不比别人的丈夫和儿子差,我有什么错?他却说:“对我来说住楼房和住平房没有什么区别,住两居室和住阁楼没什么两样,我照样可以接待朋友,照样可以看书、下棋、听音乐。”我们没有彩电,没孩子以前我没觉得是个问题,孩子渐渐大了,要看动画片,我想买一台,他说:“我们小时候不是没有电视吗,照样长大长知识。”他反对我打扮,说:“你穿什么戴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嫌你不漂亮根本就不会娶你。”我承认我不如他超脱,我比他平庸但我是女人,一心顾丈夫顾儿子顾家的女人,你付出的没有人接受,你的心愿没有人理解,总之没人领你的情,当然觉得特别委屈。我怨他怪癖、不近情理,恨他冷漠,无动于衷,我觉得他的小气与大方,褊狭与极端全是冲着我来的,全是为了折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