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走在那片青山绿水间(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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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62次列车穿山越岭,走过了云贵高原。我伤心的儿子跪在他父亲的头前说,爸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平原你就会好起来的。又说爸,已经到了平原了,我看见窗外边都有水了……我相信仍有心跳、仍有呼吸的我的丈夫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的。但他终归无望,终归不能再坚持下去。
丈夫躺在我的怀里,无声无息。我悲苦的泪水疯狂着,滂沱如雨。我双手伸进裹着他的白被,抚摸着他一直裸着的双脚、双腿,抚摸着他依然温热依然柔软的腹、胸。这是我怎样熟悉的一个男人的身体啊。这是一个树一样昂扬正直、土地一样坚实可靠的男人啊。这是寄托了我一生一世的爱与劳苦、幸福与希望的男人啊。这是我大学同窗五年、又夫妻厮守了三十四年的男人啊。这是同甘共苦孕育抚养了两个优秀的儿子的男人啊。难得我们风里雨里心灵的相知,难得纷乱的人世我们精神的依傍,难得这晚秋的爱这样两相依依呀,我的男人!我纤弱的心正走在你皓皓的岁月,悲也是歌喜也是歌呀,我的男人!此后呢,生之匆匆死之匆匆,我再到何处觅我们俩人的天空?
我匍匐在丈夫的胸前,我抚摸着他渐渐冷却的身体,哭诉着我无边的悲痛和忏悔。昆明的会议你可去可不去,可我为什么没有劝你?你羸弱的身体怎样承受云贵高原稀薄的氧气,可我为什么只想着昆明四季如春竟丝毫没想到那里也是高原雪域?我说过我会竭尽全力带你回家,可我最终没能把你带回来呀我的亲人……
儿子不时地走进来关紧车门,儿子说,妈你不能这样哭,列车长说若我们弄出动静,让旅客知道爸已去世,那我们下站就得下车,我们不是要带爸爸回家吗?
可怜的亲人,你如此惨逝在路上,我竟连大声地哭都不能。
儿子又走进来说,妈,卢医生说让给爸穿衣服,我说你把睡裤给爸爸穿上吧。儿子说不是穿这衣服是穿新衣服,我问为什么要穿新衣服?儿子说爸爸最后的衣服当然要穿新的呀。我说最后的新衣服不是回家后再穿吗?儿子说,卢医生说到家还有十九个小时,到那时怕穿不上了。我问为什么穿不上呢?儿子说,卢医生说再过十九个小时爸爸身体会变得僵硬,再穿衣服怕弄坏爸爸的身体。天呀,我们到什么地方给你爸爸弄新衣服呀?儿子说,下站是长沙,能不能跟哪个服装公司联系,让他们把衣服送到长沙站台上?可我的孩子,我们已没有多少钱了,再说我们能与哪个服装公司联系上呢?
望着疲惫伤心的儿子我又一次失声恸哭。悲恸中我突然想到了铁凝,我想让铁凝给湖南省作协打个电话,请求湖南省作协帮我丈夫买衣服,日后我再寄钱给湖南作协。我相信,作文做事皆周全而精致的铁凝一定会帮我的忙,我相信具有悲悯之心的铁凝一定悲悯我遭际的深重的苦难。我不知铁凝在接了我“天塌了”的电话后是怎样的惊愕和悲痛,我只知道三个小时后车到长沙,作家彭建明和作协另一女性已提着全套鳄鱼牌衣帽鞋袜,等候在站台上。我和儿子走下车厢走向站台,彭建明拥着我悲痛连连说:怎么这样不幸呀,姐呀姐呀……又说,铁凝给金炳华书记秘书打了电话,金炳华书记给我们作协主席打了电话,铁凝也给我打了电话……又说衣服的钱你不用管,快上车,保重保重姐呀……
回到车厢,儿子流着泪说,妈我们给爸爸洗洗吧,然后我们给爸爸穿衣服。这衣服是你们作家给买的,对于爸也是最好的纪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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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完丈夫的后事,安放好他的骨灰之后,我便随儿子去北京了。在北京的日子,我曾一百次地想象日后我一千个、一万个的不能面对。不能面对我们俩人厮守一世的家,家里他坐过的椅子,他睡过的床,他用过的茶杯,他身上的门钥匙,他喜欢看的那本书,他那个破旧的记事本,他修理电器的工具箱,依然散发着他体味和气息的衣服、鞋袜……一想到要面对这些我便伤心欲绝;不能面对晨星夕阳下我们经年散步的那条新路,那个花园小区,那片窗外的农家菜地……一想起那些相依相行的情景,我便柔肠寸断;不敢面对在小路上和我们一样散步的、熟悉我们的夫妻,他们若问你的那个伴呢,我想我会顿时泪如泉涌;我甚至不敢面对卧室的天花板,多少个年月,我们两人常常是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聊形势聊历史聊经济,聊人生聊信条聊伦理,聊天气聊汽车聊孩子,聊贪官聊污吏聊小人,聊愉快与不愉快,聊失望与希望……此后呢,谁再听我的喋喋不休?我到哪里再觅他的身影?两个人厮守的家啊,四面回响着他的声音我却再也看不见他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