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走在那片青山绿水间(第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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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灾难之于我的丈夫又从潜隐走向突现,他的骨髓造血机能竟完全处于抑制状态,他的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都低到了可怕的极限,最低一次白细胞只剩下二千,血小板只剩下四千,血色素只有六克!于是,医生每四天给他输一次血,三天输一次血小板,战士的血战士的血小板啊。即使这样,输入的也跟不上消耗的。一年多来的放疗、化疗彻底毁掉了我丈夫的健康。

手术后一般人做三四次化疗都因承受不了巨大的痛苦而中止这毒害性治疗,可我的丈夫硬是不屈不挠地做了七次!他是太想让自己好起来了,他也太相信“小细胞肺癌对放、化疗比较敏感”的书面说教了!他把那本《肺癌防治》的书快翻烂了,他像中学生一样在那部书上划满了圈圈点点、红道蓝道啊!

那些天,昆明天天下雨,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凄凉,犹如我们凄凉的心。丈夫的病时好时坏,医生总在暗示我们:能走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啦!这暗示使我的心雪上加霜啊。儿子开始到昆明机场联系机票,但怎样求助都无法为他的父亲买上躺着的座位——非常奇怪的是,我的丈夫自这次病以来他坐不起来了。为了回家,他一次一次企图坐起来,但他坚持不到几分钟便颓然倒下,他甚至连抓住床沿往上蹭一下身子都不可能。

就在我们欢欢喜喜乘坐医院救护车到达机场之后;就在一阵慌乱、机场急救中心给充满十二袋氧气收我一千二百七十元氧气费之后;就在把我的丈夫连同氧气一起转到机场救护车并进入绿色通道之后;就在我和儿子、侄儿大包小包逃难一般穿越人群央乞让路直奔检票处且已到达登机口之后;我们没有看到拉我丈夫的救护车,没有看到护送他的担架。登机口人员用报话机联系,说丈夫那边已经被停止登机,因为氧气不准上机。

在机场登机口我不知我在对谁号啕对谁诉说对谁呼救,然而一切于事无补。飞机因等候我们和机场协调而延飞二十分钟后便轰隆一声飞向了夜空,我只觉我的心连同我整个人都被那轰隆声炸得粉碎……

当我和儿子、侄儿满身大汗满脸泪水满目绝望地从登机口狼狈不堪走出机场大厅时,我看见可怜的丈夫已经无声地躺在了医院的救护车上。儿子说,妈你别哭别吓着爸爸。我停止哭泣强装镇静抚摸着丈夫的额头轻轻地说,你千万别着急,我们回医院再想办法。他点点头,我看见了他眼神中无限的哀伤和焦虑。

救护车鸣叫着又把我们拉回到昆明总医院,疲惫不堪的孩子们已在病房东倒西歪地睡去,而我的丈夫彻夜未眠,我彻夜坐在病床边陪伴着他。我喂他两片安定希望他睡一会儿,但他依然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他便发起烧来我知道他是急的,他承受不了回不了家的打击。我说天亮我们就想办法,飞机不让我们走我们坐火车回去。天亮后,可怜我的两个孩子一天只吃了一顿饭终于买到了两天后的火车卧铺票,下午五时两个孩子拿着车票回到病房时,我的丈夫才放心地睡了两个小时,他的体温也降了下来。

然而,残酷的现实依然把我丈夫的生命逼到了绝境,火车依然不让带氧气瓶只许带氧气袋,而一袋氧气医生说至多只够呼二十分钟,昆明至石家庄我们在列车上需长途跋涉三十七个小时!一个简单不过的乘法积数他们说得那么轻松,但却成为一个脆弱生命无法逾越的孽障。再说即使我们能买一百一十一袋氧气他们能给我们车厢存放吗?万般无奈中我们想到了“氧立得”,就是聂卫平在电视上作广告的那个“氧立得”,就是在一个小小塑料壶里放两包药粉加上水就能产生够二十分钟呼的氧气的“氧立得”,儿子买了够四十个小时用的氧立得”黑白药粉,两个制氧塑料小壶。然而,不论我的孩子们怎样手忙脚乱每二十分钟换一次“氧立得”,不论他们怎样加大A包B包、B包A包用量,“氧立得”微弱的氧气最终未能救我丈夫的生命。从昆明到怀化,他坚持了十八个小时后便不再坚持,他绝望地离开了他忠诚过、奉献过、劳作过、爱过、活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