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二十世纪(第4/7页)

Paul坚持去市政厅对面的旅馆吃晚餐。他说:那老板对我们很好,为我们找到住处,我们就应该照应他。

在餐厅坐下,要了百根滴,点了菜。

卜瑞邦说:Paul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他要回报对他好的人。

我点点头:嗯,他是个好人,他说他这辈子受到很多人的特别照顾帮助,才有今天。现在他对人好,有时过分的好,甚至对陌生人也好,那也就是他对他们的回报。他对我很好,对我的儿女很好,对我的家人都很好。

也许他是爱你吧。卜瑞邦笑着说。

是吗?Paul。我摸摸他的头。

我得考虑一下。Paul故作严肃状。

你们俩在一起很美。卜瑞邦说。

你和柯莉丝婷也一样。我说。

我是被动的。她全心全意爱我,我接受了。开始的时候,我把她往外推……

为什么?她很美,聪明,苦干。你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妻子?

我要她去结婚生子,有个完整的家庭。她完全是为了我而生活。她离婚等了我十二年,我们一九八六年才在巴黎结婚。

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在巴黎初次见到的柯莉丝婷。一个温暖如春的女子,亭亭身段,丰润的脸,笑起来可真是芙蓉如面,整个人散发一股内敛的力量,是那种经过苦难而凝成的力量,你可以感觉到,但不耀眼。她本在罗马尼亚一学院教心理学,为了卜瑞邦,来到巴黎,下定决心,从头做起,找工作糊口,支持她心目中的天才丈夫写作。终于找到一个画廊书店的工作。捆扎大包大包的书和画册,一天下来,两手出血。中午必回家和丈夫一道吃午饭。晚上将丈夫的小说译成法文。我们见到她时,她已是画廊书店的经理了。我们和他俩在塞纳河边散步,走着走着,他们就搂起来接吻。Paul笑对我说:我们得盯着这对年轻夫妇,他们必须守规矩。

柯莉丝婷比你年轻得多吗?我问卜瑞邦。

嗯。年轻十二岁。现在,还可以。但是到我老了……

没问题。Paul比我大十七岁。

那就好。我第一个妻子很美,很聪明,有精神病,我不能离婚……

我和我前妻的情况,和你们完全一样!Paul说。

一九七四年,她上吊自杀了。卜瑞邦说。

啊,人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死亡。Paul说。

人的生活是死亡的结果。夫妻关系是最根本的人的问题。我的小说写夫妻关系而衍生的人的问题。

你离开罗马尼亚,流放在巴黎,对你写作有什么关系吗?我问卜瑞邦。

我活在过去,在哪儿写都一样。不写的时候,我才活在现在。我若留在罗马尼亚,准会坐牢。一九七二年,你们到玛玛亚海边作家之家,我看到你们,没打招呼,那时候许多人都拥护齐奥塞斯库,我是批评他的……

你为什么没在法国申请政治庇护呢?我问。

我若有政治庇护,就回不了罗马尼亚了。

你想念罗马尼亚吗?

现在不想。但是我终归要回去的。现在,我正在写七个长篇小说,各自成一体,但是一整套小说。只有在巴黎,我才能写下去。

一九八七年法国的《世界报》选出五十年来世界八十位最好的小说家,卜瑞邦是其中之一。

饭后已近午夜,三人又去小巷溜达。溶河,断桥,石头城墙,石砌教堂,蒙蒙的夜空渗着微光,那中古石城竟很柔美了。我想象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头发披散在长袍上,就在那样的夜光中,溜到小巷尽头去幽会。

我们走到小巷尽头,Paul突然指着一栋屋子楼上的窗口大叫:看!那是谁?

毕加索!他在窗口盯着我们!我说。

活脱儿的一个毕加索!卜瑞邦说。

啊!原来是一幅有立体感的毕加索画像。

阿尔勒——寻找梵高

阿尔勒是西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废墟。罗马帝国的城墙,经过世世代代沧桑,断断续续,留念不舍地绕着阿尔勒。古城依山蜿蜒而上。建于纪元前一世纪的斗兽场,半圆形,可容两万观众,现在是斗牛场了。当年那斗兽场是将基督徒扔进去,人和兽斗,人终被兽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