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二十世纪(第3/7页)
Paul,你的生活真是丰富。卜瑞邦说。
嗯,我很幸运。第二年复活节我去艾泽,在摩纳哥碰到毛姆。
毛姆?我非常喜欢他的小说!
《人性的枷锁》,我尤其喜欢。我说。
啊,好书!你怎么碰到毛姆?卜瑞邦问Paul。
在蒙特卡罗赌场。一天晚上,我和巴洛的一些朋友在他家喝了很多香槟,听了一晚的音乐,就开车去蒙特卡罗赌场。我第一次去赌场,那些赌徒看上去很可悲,尤其是女人,浓妆艳抹,毫无表情,硬邦邦干巴巴的脸,化了妆的死人。夜晚醒来,在枕上看到那样的脸,一定很可怕……
你假若和那样的脸同床共枕,你也很可怕。我笑着说。
你知道吗?Paul对卜瑞邦说。娶老婆不要娶聪明女人。
没办法,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卜瑞邦笑着说。
Paul继续说下去:那些赌徒两眼盯着绿色台子上的筹码,输赢不眨眼,也不说话,别人都不存在了。那是世界上一小潭死水,流不动了,活不下去了。赌场上有许多流放的白俄。不过,那赌场也有吸引人的地方。赌场正在地中海上,你可以站在大窗前面,看着白浪涌来,打在你脚下的岩石上,打得粉碎,哗啦一片白沫,喷进灯光,就在你窗外,就在你眼前。地中海是天下最壮观的海,蒙特卡罗的海又是它最美的一景。
Paul,我们要毛姆呀?我笑说。
卜瑞邦笑笑,表示同意。
好。我们在那宽敞的楼梯上往上走,毛姆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站在楼梯顶上。巴洛向他介绍我,说我是从美国来的,写诗。毛姆有只脚是畸形的,走路一瘸一瘸。他介绍那年轻人是他的秘书。毛姆是同性恋,你知道。英国人不像美国人,见面必握手,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很高兴见到你。我们交谈了几句话。最后,我说:毛姆先生,别见怪,我还是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读过你的《人性的枷锁》。他说:很遗憾。为什么?我问。他说:我的短篇小说好得多。他叫我读一读他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全是以亚洲为背景。他有名的短篇《雨》,就在那集子里。我在艾泽读了。
我们三人就在那样的谈话中,向着日光下若隐若现的阿尔卑斯山峰驶去。明亮的远方。变幻的云海。三三两两的红顶小屋。两旁起伏的山丘。修长的白杨,一棵棵,纤柔而孤傲地,在暖人的日光中随风招展。
阿维尼翁
阿维尼翁,古老的石头城,从一三零九年到一三七六年,是罗马天主教的圣地,一连九个教皇都在阿维尼翁。后来,天主教在此分裂,主教不在梵蒂冈属下,一七九一年成为法国领土。
小巷,青石板路。小巷尽头,突然闪出一片彩虹。一抹红,一抹紫,一抹红,一抹紫逐渐淡上去。小巷角上一栋石屋,楼上一扇窗子非常明亮,一个女孩站在窗口,背着光,女孩只是个年轻的影子。她依着窗口向外看,等待着一个人吧。
古城在夕阳中一点一点暗下去了,余晖忍不住在石头城上逗留一下子。三两个人坐在石头上,仰望着顶上夕阳中的石像——十字架上的耶稣。
对面电影院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画,正在放映电影《耶稣最后的诱惑》。
“安全与核”的会议正在古城召开,讨论如何阻止核危害。
我们和卜瑞邦就在那个充满矛盾、既古典又现代的二十世纪的小城中游荡。
天逐渐暗下来了。总得找个歇脚的地方吧。旅馆号称主教城,一间间矮矮的石头屋子,很可爱,立刻订下房间,迫不及待地又去古城溜达。回来发现旅馆老板竟将房间给人了。跑到广场上市政厅对面的旅馆,也没房间了,年轻的老板终于为我们找到城外的旅馆,不会露宿街头了。驱车直奔旅馆,一进房间,仿佛回到美国公路旁的车间旅馆,简陋的现代设备,但很干净。放下行装,三人又驱车到古城,在小巷中随意溜达,转来转去,终于转到广场,很像威尼斯水城,随意左兜右转,终归回到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