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6页)

方枪枪以为他是陈南燕最亲近的人。这一次他超过了陈北燕。一切如他想象过的那样发生。他像一股臭味儿萦绕在陈南燕周围,日夜不离左右。他跟陈南燕跟得那么贴身,以致屡屡踩到陈南燕的后脚跟,使这个女孩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提鞋。他没得到“小尾巴”的绰号殊感不公。

午睡时间孩子们睡不着,整间客厅内充满嘈嘈切切的低语。陈南燕和方枪枪在床上一聊就是很久很久很杂乱。陈南燕去过很多地方,记着一鳞半爪,就形容给方枪枪听。颐和园,北海公园,香山。她把这些地方都说成人间仙境,有好多好多亭子、画着画的长廊,可以划船,在船上喝汽水吃面包。这都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显然是个爱玩的人,人民还挺惯他,让他把家修得像个公园。我以后准备当一个皇后——陈南燕轻描淡写去意已定地说。她还怕方枪枪听不懂,接着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皇后吗?

知道——方枪枪点头:皇帝的人,必须是女的。

对——陈南燕肯定他的知识面:皇帝的爱人。就譬如说皇帝是爸爸,皇后就是妈妈。

那我就当皇帝。方枪枪兴高采烈地说。

那不行。陈南燕不同意:皇帝还得打仗呢,那得是大人。你不行。

方枪枪想争辩说自己当过司令,打过仗。话到嘴边又怀疑起自己的记性,陷入沉思: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的梦?

那时你可以到我们家来玩,不收门票,我穿得特别漂亮,请你随便喝汽水吃冰激凌。陈南燕美滋滋地幻想——你要想在我们家上班也可以。

那陈北燕呢?方枪枪不服地问。

她是公主啊。陈南燕说:我妹妹肯定得是公主。

不对,公主必须得是女儿才能当的。方枪枪奋起反对。

妹妹也可以的。陈南燕想说服他:这你不懂——这样吧你给我当太子。

我懂。妹妹就是不能当,除非她是你生的。方枪枪寸步不让。

咱们别争了,问杨彤。陈南燕欠起身喊杨彤:杨彤你说妹妹能当公主吗?

杨彤从另一张床上露出头:可以。妹妹姐姐都可以。女儿叫贵妃。

杨彤说得确凿,方枪枪一时没词儿。

那你到底当不当太子?陈南燕问他。

不当。方枪枪生气地说:要当我就当大将——太子是干什么的?

太子?太子就是每天陪皇后玩的——你不陪我玩了?

方枪枪既舍不得不陪陈南燕玩,又嫉妒陈公主地位比他高,左思右想,终于同意:那就又当太子又当大将。陈南燕问方枪枪:你们家是从哪儿来的?

方枪枪说:我们家就是这儿的。

陈南燕得意地说:不对。咱们这些家原来都不是29号的,都是从外边搬来的。

外边哪儿啊?方枪枪这次糊涂了。

都是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才能到。我不知道你家是哪的,我们家是南京的。杨彤她们家也是南京的。我们两家是一起坐火车来的。我在火车上就认识她和她妹。你肯定也坐过火车,只不过你忘了。咱们院的人全坐过火车。那边那个瘦瘦的像猴子的那个高晋,你们班高洋他哥,只有他们家是坐飞机来的——陈南燕指给方枪枪看。

方枪枪被她说得心神恍惚,使劲回忆自己坐火车的经历,怎么想也是雪地鸿爪,似有若无。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在他记忆深处飘飘荡荡地飞舞,总也不落。他好像看到混浊泥黄的滔滔江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脏水,人何以身在水上。他想那并不是真的,是陈南燕一通渲染造成的。从远方而来——这说法真令人神往。我早就猜到,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小朋友,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复杂、幽暗的过去。我受过很多苦,九死一生;经历过很多难以想象的考验和激动人心的时刻。此番前来,一定肩负伟大的使命,否则不必有“我”。保育院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够多的了,又何必浪费一个方枪枪冒名顶替进行掩护?只是我在保育院浑浑噩噩的生活中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也许这是为了我的安全,等我长大这一切就会油然想起。方枪枪这个外壳实在弱小,不堪一击。如果我的敌人知道我现在是这么一个儿童,他们就会找来轻而易举弄死——方枪枪一死,我的计划也就打乱了。一切还要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