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6页)

唐阿姨在桃树丛中找到方枪枪时,发现他哭得伤心欲绝。抱在身上仍一声不出,泪如泉涌,身体剧烈颤抖,喉咙咕嘟咕嘟闷声吞咽。唐阿姨直担心他会窒息,不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走几步让他往地上吐一口痰。

唐阿姨感到方枪枪身体很烫,卫生科医生来给他试了体温计,果然有些低烧。医生开了一些四环素和阿司匹林让阿姨饭后给他服下。午睡起来,方枪枪热度又升了一点,躁动不安。到了下午,脸上开始出现露珠一般滚圆的水疱,额头、鼻侧、颈后都有。唐阿姨一看十分紧张,她知道这是出麻疹了,必须马上隔离,否则会很快传染给其他小朋友。

唐阿姨把方枪枪抱到隔离室,李阿姨抱着他的一小卷铺盖相跟着。空置的将军住宅客厅里窗帘低垂,光线晦暗,飘浮着浓烈的来苏水味儿。一些出麻疹的孩子已经睡在那里,由一个老阿姨照料。李阿姨在一张空床上铺好被褥,从唐阿姨手里接过方枪枪把他放进被窝,掖严被角。这个过程,我很清醒,李阿姨掖好被子后还摸了摸我的头发。她把我的几小袋药片也带来了,一一交代给隔离室的阿姨。她和唐阿姨似乎都不太信任隔离室的老阿姨,反复告诉她这些药分几次吃,什么时间吃,一次吃几片。还是生病好。生病别人对你就不厉害了。

临走时,两个阿姨都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用手抓脸,多痒也不要抓。水疱破了就会结疤,长大就不漂亮了。

黄昏唐阿姨又来看了我一次,正赶上病号饭送来,她一筷一筷喂我吃了那碗面条,每一筷都先用嘴吹吹再填进我嘴里,还用筷子头把沾在我嘴角下巴的残渣扒拉干净。我感到愧对她,吃完一口就低下头,心里还是愿意被她俘虏的。

吃完饭隔离室的灯就熄灭了。我身上热乎乎的,脚心出汗,把手脚都伸出被窝。隔离室老阿姨查床看见,又都把我塞回去。外面天还没黑,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人声喧语。我睡了一会儿,被脸上痒醒了,像是有几只蚂蚁爬。我想用手抓,发现双手被布带一边一只绑在床栏上。我记着阿姨的嘱咐,不能抓,要忍耐。这次我要表现好,让她们知道其实我是最听话的孩子,如果她们允许我投降,就会知道我有多忠心多勇敢。我痒得哭起来。周围的孩子也有人跟着哭,哎哟哎哟喊爸喊妈。司令不能哭。司令一哭底下的大将就会瞧不起你,以后就不服你管了。我边哭边劝自己。部队被消灭了,东山再起很困难。幸亏得了病。应该在病好前逃出去。出了隔离室一拐就是国境线那道灰墙,趁夜里没人看见翻过去到海军大院就没人管了。有海军站岗我们院的人追不过去。我可以装作海军的小孩,不叫他们看出我是干什么的,若无其事瞒过他们院的大人,混进海军的码头上船,去找城里的解放军。我在波涛中起伏颠簸,小床变成我的船,一次次把我从浪底送上浪尖,一次比一次离天花板近。再这么甩下去我该磕着了。那黑色的怪物又从天花板上出现了,带着巨大的身躯沉甸甸地接触我。我想我已经被它压死了。死后的感觉并没我想的那么可怕,身体还能动,意识也没中断。我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没死,要装死。看来我确实与众不同,别人都死了我就死不了。这个秘密不能泄露,要不别人就会盯着我往死里打,其他人挨一枪我就得挨一梭子。我有这么个打不死的本领,将来准能在解放军里当大官。每次打仗我都装死,仗打完了再偷偷跑回来,毛主席一定很惊讶。

灯亮了,我看到唐阿姨、李阿姨、张副院长还有一个烫发的年轻女人以及两个卫生科的大夫围在我床边窃窃私语,商量什么。我装死,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屏住。她们轮流用手摸我额头,一点没发现我没死,只是都说: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