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6页)

她们把我翻过身,脱下裤衩,将一支冰凉光滑的细棍儿塞进我肛门。我初以为是谁的手指,后来想到是体温计。这很不舒服,但我忍住了不抗议,一说话就不像死尸了。她们拔出体温计时我跟出一屁。自己十分扫兴,估计前功尽弃。果然她们动用最狠一招试验我。我听到玻璃瓶被敲碎发出的清脆声,屁股一紧,接着挨了一针,锐痛刺肤,真想埋怨,又想算了,只要她们不拉我起来还是装到底,将来遇到各种各样的敌人什么怪招儿不使?没毅力老得被人家多枪毙几回。

我被翻回来时歪着脑袋,耷拉着舌头吐白沫儿。听到有人笑:没事,还装死呢。

于是知道自己有点过。

隔离室白天也挂着窗帘,方枪枪睡得日夜颠倒,常常把晚饭号听成起床号,留下那些日子天总是阴沉沉的印象。每天都有一些新出疹发着烧的孩子送进来。一天上午方枪枪醒来,发现陈南燕睡在他旁边的床上,烧得昏昏沉沉,边哭边说胡话,脸上星星点点涂着紫药水像长了虫眼的苹果。

后来方枪枪的烧退了,老阿姨允许他们几个出完疹子的孩子白天在隔离室外的凉台回廊玩。凉台边有一架茂盛的藤萝,吊着很多皂荚,方枪枪以为那是宽扁豆。陈南燕等同室病友几个女孩子想摘下一些炒菜过家家。方枪枪主动当底座,蹲在木头架子旁让陈南燕踩着他肩膀、脑袋瓜伸手够着去摘。陈南燕问他有没有劲儿站起来。他一努站了起来,手把着陈南燕腿弯摇摇晃晃在日影斑驳的藤萝架下走。下来的时候他腿一软,两人一齐倾斜,陈南燕一下从他肩上滑下来用手搂住他脖子,倒在地上手也没松,两个孩子钩着脖子躺在地上还相视傻笑半天。皂荚撒了一地。

方枪枪和女孩子们玩得很好。谁使唤他都听,让去打水就去打水,让去拔草就去拔草,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也因此受到女孩子们待见,辛劳之余被允许抱一下人家娃娃。在他的带动下,隔离室其他男孩也都争着给女孩当随从。自愿为女孩子效劳的人多了,形成一个局面:每个女孩都给自己找了个贴身男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什么事都是这男仆干,不许旁人胡插手乱献媚的。

陈南燕挑男仆时好几个男孩自告奋勇,方枪枪手举得都快杵到陈南燕眼睛上了。陈南燕边退边挑一脚踏空掉到回廊台阶下去。最后陈南燕选上他,方枪枪笑都没来得及笑一声立刻勤勤恳恳开始工作,奔波听命百依百顺。惹得杨彤还老大不高兴,跟陈南燕吵,说是自己“第一个看上他”的。陈南燕也不示弱,说“他本来就是我发展的不信你问他自己”。两个女孩鸡一嘴鸭一嘴吵了一中午。方枪枪在一旁垂手恭立,一语不出,心里很是满足。

陈南燕对下人很关照很爱护的。教他跳房子,踢毽。方枪枪踢毽不灵,脚摆不正;跳房子还成,手里脚尖都有点准头。几次女孩们组织男仆比赛,他都赢了。女孩子们每天比赛跳绳,双人跳,女主人和她的男仆。这是方枪枪喜欢的游戏。每次他和陈南燕面对面脚对脚站好,他就不禁乐呵呵的。陈南燕很严肃,绷着虫眼渐少的小脸紧盯着方枪枪的眼睛,嘴里清脆地喊道:预备——齐!双手往前猛一抡绳,他们俩就一齐有节奏地跳起来。绳子像鞭子刷刷从脚下抽过,两个人异口同声喊着:一、二、三……喊到了二百,周围小朋友就一齐帮着喊,越喊声越大,越喊声越齐: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这时候,方枪枪的声音比谁都响亮,他毫无障碍地喊出三百这个数字。陈南燕单人跳的记录到达过五百五。但对方枪枪而言,这三百就意味着超越了自我,因而使他兴奋异常,眼中也放出光彩。陈南燕受到他的感染,脸上也露出笑容。两个孩子喊着、笑着、眼对眼互相紧盯着,同心协力跳着躲过一次次绳击。方枪枪在陈南燕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和身后的回廊。这一切被完整缩成一幅褐色的小照:花影、日光、墙窗、其他的孩子。以至几十年后我一直认为有这样一张照片。与陈南燕争论起来还蛮有把握地形容:135相机拍的,当时颜色就有些发黄,从藤萝架方向取景,照的是凉台回廊上一群孩子在看我们俩跳绳。陈南燕总是说我胡扯。她压根不记得我们一起在保育院隔离室住过。不记得我们冤家对头似的打过架;不记得我上过她的床她帮我脱过衣服。在她的童年记忆中我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是方超一个很小的弟弟。当我把我对她的感受讲给她听时,她的回答是: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