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第52/59页)

当他如此这般撕心裂肺地哭诉着时,他的眼睛始终在盯着朱丽的脸,突然间,他觉得她的面部抽动了一下,他便浮想联翩,以为朱丽扭过脸来看着他,还冲他点了点头。他高兴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满屋子乱跑,嘴里高喊着夫人没有死,她认出他来,他敢肯定她马上就会苏醒过来的。他这几句话不要紧,大家都蜂拥过来,正在悲切痛哭的邻里、穷人,也都跟着叫喊开来:“她没有死!”这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平民百姓总是喜欢听新鲜事,巴不得有好消息,而且听到点什么,总是信以为真,每个人都宁可信其有而不愿信其无。很快,竟然说死者不仅仅是点了点头,而且还动弹起来,开口说话,而且好多人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事。

大家一旦认为她还活着,便千方百计地想要让她苏醒过来;大家围在她床边,跟她说话,往她身上洒圣水,摸她的脉,看看是否在跳动。女仆们见自己的女主人尚未穿戴齐整,竟被这么多男人围着,非常生气,便把大家给轰了出去,而且,一看女主人的模样,就知道这帮人简直是在胡闹。不过,她们也下不了狠心去纠正这个令人欣喜的错误,也许她们也盼着能有奇迹出现,所以她们细心地在为自己的女主人穿着打扮,而且,尽管女主人已把自己的衣物分给了她们,但她们仍旧把她最好的衣服给她穿上。然后,她们便把女主人平放在床上,拉开窗帘,在众人欢天喜地以为女主人已经复活之时,她们又开始为她而悲恸起来。

我正是在众人激动异常、高兴不已时赶到家中的。我马上意识到让众人冷静下来是办不到的;如果我吩咐把大门关好,把遗体运往墓地,很可能会引起混乱,大家会把我当成是杀妻犯,妻子尚未断气,就把她给活活地埋葬掉了,那我在当地便会受到千夫所指,遭到万人唾弃。我决定先等等再说。可是,遗体已置放了三十六小时多了,而且天气又这么热,已经开始有点腐烂了。尽管她的面容依然如故,温馨可爱,但已经有了霉点。我把情况说给德·奥尔伯夫人听,可她半死不活地守在朱丽的床旁。尽管她并不相信刚才大家的那阵喧嚣会真有其事,但她却仍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以便有借口可以老待在这间房间里,让自己痛痛快快的悲切伤心,让自己的心灵可以完全沉浸在这悲伤的死亡气氛之中。

她听见我跟她说的话了,她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我看见她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镶着珍珠的金边面纱,那是您从印度给她带回来的[36]。然后,她走近床前,吻了一下面纱,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面纱蒙住女友的脸,并大声地喊叫道:“谁胆敢用不法的手揭开这面纱,必遭报应!谁敢用亵渎神明的眼睛看这张已变形的面孔,不得好死!”她的举动、她的喊叫令在场的人惊讶不已,大家像是突然受到神灵的启示似的,立刻异口同声地重复了她的诅咒。她的举动让全家上下以及邻里乡亲感动不已,所以朱丽被穿戴整齐之后,被小心翼翼地入了殓,抬至墓地安葬,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胆敢碰一下那块面纱[37]。

我这个最伤心的人,却不得不去安慰别人,这真是强人所难呀。我得去安慰我的岳父大人,去安慰德·奥尔伯夫人,去安慰亲朋好友、乡亲邻里和家里的仆人们。其他的人倒没什么,可是我的老友——男爵先生,还有德·奥尔伯夫人,你要是看到她有多么悲伤,才能想到她让你多么的心疼。我安慰她,她非但不说我好,反而对我大加指责;我对她的关心,反而让她恼火,我把忧伤埋在心间,她也非常生气;我必须像她一样表现得悲痛欲绝才行,她希望看到大家都像她一样地痛不欲生。最让人头疼的是,不知跟她说什么是好,同样一句话,刚才还让她觉得宽慰,可过一会儿又惹恼了她。她所做的、所说的都几近疯癫,令头脑冷静的人看来非常可笑。我心里真的很痛苦,但我硬挺着。我在安慰朱丽所喜爱的人们的同时,觉得自己比用眼泪来悼念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