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第47/59页)
她接着说道:“你们看到了吧,我到达了什么样的幸福境界了。我得到了许多的幸福,我期待着获得更多的幸福。我的家庭将兴旺发达,我的孩子们将会获得良好的教育,我所爱的人全都聚在我的身边或即将聚在我的身边。我现在很幸福,将来也很幸福;我既享受着现在又憧憬着未来,我心里好喜欢啊。我的幸福一点一滴地在聚集,最终达到了顶峰,现在它该往下跌落了;我的幸福是不期而至的,当我认为它会是长久的时,它却逃跑了。命运该如何安排才能使我长久幸福呢?一个人能永久地处在一种状态吗?不,一个人什么都得到了之后,就必须失掉它们,就连获得时的欢乐也会因为拥有而消失。我父亲已经年迈;我的孩子们尚年幼,人生尚无定论:今后,我只有失而无所得,这让人好不伤心啊!母爱在永远不停地增强,而孩子们对母亲的爱则随着与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远而日益淡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孩子们将离我越来越远。他们也许会生活在世界各地;他们很可能会把我忘记。您想把一个孩子送往俄国;他走时我该流下多少泪水啊!一切都将渐渐地离我而去,可又没有什么可以弥补我所失去的东西。我可能会一而再地处于我让您处于的状态之中。总之,人不是都得死吗?也许死在众人之后!也许孤独地、被人遗忘地死去。人越活越想活,即使得不到一点乐趣也想活:我也会厌倦生活和害怕死亡的,人到老时都是这样的。与此相反,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是很愉快的,我还有勇气面对死亡;我觉得死只不过是与活着的亲人们的暂时分别而已。不,朋友们,不,孩子们,我不离开你们,可以说我仍然同你们在一起;我的身躯虽然离开了你们,但我的精神、我的心灵却仍然同你们在一起。你们将经常看到我活在你们中间;你们将时时感觉到我就在你们的身旁……我们日后会重新聚首的,这一点我坚信不疑;善良的沃尔玛也不会离开我的。我重归上帝,使我心灵得以平静,使我忘却了一个艰难的时刻;上帝向我许诺,也要为你们安排与我同样的命运。我的命运很好,很幸福。我从前幸福,现在幸福,将来也幸福:我的幸福已定,是我同命运争夺而来的;它将永无止境,是永恒的。”
她说到这儿时,神甫走了进来。神甫真的很钦佩她,景仰她。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信仰有多么坚定多么真诚。他被他头一天与朱丽的谈话以及他亲眼目睹的她的坦然态度所震撼。他见过无数的人临死时的那种痛苦不堪、悲切难耐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像朱丽这样如此镇定平静的。不过,从他对朱丽如此关注来看,其中也许夹杂着一个秘密的目的,想看看朱丽的这份平静是否能贯彻始终。
她没有转变话题,继续在谈论一些神甫刚走来时所谈论的事情。由于她身体很好时的谈话也从来不是谈一些无聊的琐事,所以此刻,当她躺在病榻上时,她也是在继续平静地谈论一些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她对这些话题全都能侃侃而谈,它们也都不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当她顺着自己的思路谈及她走后会给我们留下些什么时,她便跟我们提起她过去对人死后灵魂出窍的看法。她对那些答应朋友们死后要回来告诉他们另一个世界的情景的人的天真朴实,颇为赞赏。她说道:“这种话与鬼故事一样,都是荒谬绝伦的。鬼故事是说来吓唬好心的女人们的,仿佛鬼魂能发声会说话,有手会抓人似的[31]!一个虚无缥缈的鬼魂怎么会对一个包裹在躯体里的灵魂起作用呢?既然与躯体混为一体的灵魂只有通过各个器官才能有所感觉,那么这个虚无缥缈的鬼魂又如何去影响灵魂呢?不过,我得承认,脱离躯体的灵魂可以回到它先前生活过的尘世,也许会在它所喜爱的人的身边游来荡去,驻足停留,这种假设并不算荒谬。但是,它来到人世间,并非是要告诉我们它的存在,它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它也不是为了影响我们,把它的想法告诉我们,因为它根本就无法触及我们的大脑;它也不是为了看看我们在做些什么,因为要达到这一目的,它就得有视觉器官,可它却没有;它之所以返回人间,是为了亲自了解我们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什么,它想直接与我们沟通,宛如上帝了解我们在世上的所思所想的那种方法一样,而且我们也可以了解上帝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想法,因为我们将直接去面对他[32]。”她看着神甫补充说道:“因为,话说回来,如果感官不起任何作用的话,那我们还要它有何用?我们是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上帝的,我们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既不对我们的眼睛也不对我们的耳朵说话,而是对我们的心灵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