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贶雪晛听说过很多关于皇帝的传言。
一个出生就有许多不祥传闻的皇帝。他的传闻里总是充斥着血腥和死亡。都说他是个年轻任性, 性情残暴,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小小年纪就被囚禁起来,又经历了三龙夺位这样兄弟相残的政治斗争, 自然很难有健全的性格。
他对于皇帝的想象,大概就是那种戾气很重的,阴鸷极端又酷爱奢靡的暴君, 福王的暗黑加强版本。
而他的章吉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一个家境没落的身体有疾的斯文书生, 身边只剩下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仆,温文尔雅, 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喜欢穿很素雅的衣袍, 不喜奢华, 与他性情相投, 在这西京近乎是无根的浮萍。
章吉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怜爱。他因为个人的审美偏好, 就喜欢这种一定程度上轻微地需要他照顾的老公。
如今他看到福王在章吉身边站着,两人恰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一起看,眉眼处出奇地像, 都是微微上挑的凤眼, 以至于章吉的眉目间此刻都多了一层煊赫的权势气焰, 在那院子里的火把的照耀下随着雾气升腾起来。
苻燚垂着眼看手里的画押供词。
苏廻等人却战战兢兢。
千算万算,算不到爆炸案居然朝这么恐怖的方向发展。最新的供词里,居然真的牵扯到了谢相。
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他们都不清楚这是不是皇帝屈打成招做的一个局,要栽赃陷害谢相。
那可是“素衣禅榻一日茶”的谢相,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楷模,他远在千里之外, 怎么会和爆炸案牵扯上关系。
苏廻身为西京上层文官,对朝政局势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两年虽然陛下表面上对谢相极尽推崇,不尽溢美之词,但据说如今朝中早已经暗暗分成两大阵营,分依谢相和皇帝两派。
按理说陛下这等能迷惑人的形貌,登基前颇会韬光养晦,他如果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小心布局,凭借他的心智手段,难道不比暴君之身胜算更大?
但皇帝显然并没有等待和平过渡的耐心。
难道是因为谢家幼女即将入主中宫的缘故?
毕竟若等谢氏女生下太子,那这位本性并不温良的皇帝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京中看似安稳,原已经暗火处处,只等一场大风。
但他很担心这场大风,会从西京开始刮起,然后直卷京城而去。
正因为局势波诡云谲,福王拿到的证词,他不确定是真是假。看眼前这几个被折磨得血淋淋的同僚,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谢相廉洁奉公,但未必不恋权,但皇帝行事,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如今都入赘到平民男子家里去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到年轻的皇帝幽幽地道:“把这些供词连同朕的旨意一块送往京师。就说这些供状实在骇人听闻,朕不敢信,把这些人也全都押解进京,交给谢相亲自来审。对了,让萧昌明负责押送。”
早听说当今皇帝工于心计,心思难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萧长史说这些都是谢相的人,如今这些人供词涉及谢相,皇帝却要把他们交给谢相去审,看不出他是要保谢相,还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萧昌明为保性命,自然会倾尽全力,把这些人安全送到京城。
但无论如何,这些押解进京的官员,最后怕是都活不成了。
幸好他这人很少参与他们的私宴,不然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
福王道:“公主如今在行宫两天了,一直说要见皇兄呢。”
苻燚拢了一下身上大氅:“天一亮就叫萧昌明启程回京。她会跟着走的。”他看向福王,眼中带着一些冷笑,“有公主护送,此行更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