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案(第9/11页)

他们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他们就着灯光吃了晚饭。饭后,男孩坐到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浓浓的夜色笼罩了下来,听着夜鹰的啼声和青蛙的叫声。这会儿,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艾伯纳!不能这么做!不能啊!哦,上帝啊。哦,上帝啊。艾伯纳!”他站了起来,转过身,通过大门看到屋内的灯换了。一截点着了的蜡烛插在桌子上的瓶颈上。父亲仍然戴着那顶帽子,穿着那件外套,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又有点滑稽可笑,好像故意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一本正经地干什么龌龊的坏事。父亲把油灯里剩下的煤油全都倒进了五加仑的煤油桶里。母亲一直使劲拉着父亲的胳膊,父亲只好换另一只手提灯,然后用力把她甩开。那动作并不粗暴,也不凶狠,但母亲撞到了墙上,挥动双手才稳住了身子没有摔倒。她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脸上透着绝望与灰心的神色,跟刚才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父亲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男孩。

“你去一下大车棚,把那桶给骡车用的润滑油提过来。”他对男孩说。男孩站在那儿没动。这会儿他开口说话了。

“什么——”男孩大喊,“你打算———”

“去把那桶润滑油拿来,”父亲说,“快去。”

这时,男孩才动身离开。他从屋子里出来后,直奔马厩而去。看来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血脉又一次肆意偾张了;这古老的血脉可不是他自己选定的,那可是身不由己从祖上承续下来的;这血脉世世代代奔涌了很多年,眼下又在他的身上奔涌了起来——谁知道那是怎么传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愤懑、野蛮和贪欲造就了这个血脉?我要一直跑下去,他心里想着。我就这样跑下去,一直跑下去,永远不回头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了。可是我不能那样啊。我不能啊!眼下他手里提着生了锈的油桶,一路跑进了屋子,桶里的油哗哗哗地晃荡着。他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里哭泣的声音。男孩把油桶递给父亲。

“你不找个黑鬼捎个话儿吗?”他喊,“你以前可总是先派个黑鬼捎话的。”

这一次他倒没有挨父亲的揍。父亲的手甚至比拳头来得还要快。那手极其小心地把桶放到桌子上,然后迅速地撤了回去,那动作真是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男孩甚至都没看清那只手怎么抓过来的。父亲俯身看着他,那眼神阴冷冷的,带着狠劲儿,瘆人得很。哥哥斜靠在桌子上,像反刍的牛一样不紧不慢地嚼着什么,那样子真是古怪得很。父亲隔着男孩对哥哥说话,那死板的声音冷冰冰的。

“把这个桶里的油全倒进大桶里,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最好把他绑到床架子上。”哥哥说。

“照我说的做。”父亲说。这会儿,男孩被拖着往前,衬衫被拧在了一起,那只瘦削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胛,他的脚趾头刚好能碰到地板。他们穿过房间,进了另一个房间。那两个姐姐叉开笨重的大腿,正坐在熄了火的炉子旁的椅子上。母亲和姨妈紧挨着坐在床上,姨妈的双手搂着母亲的肩膀。

“拽住他!”父亲发令。姨妈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是你。”父亲说,“莱妮。揪住他别松手。我要看着你揪住他。”母亲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你要紧紧揪住他不放。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吗?你要是让他挣开跑了,他会到那边去告密的。”他突然转过头,朝马路的方向看过去。“也许我还是应该把他绑起来。”

“我不会松手的。”母亲小声说。

“千万别松手。”随后,父亲就走了,那僵硬的脚步重重地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直到最后消失了。

后来,他开始挣扎起来。母亲抓着他的两条胳膊,他使劲地拉扯着,扭动着。到最后总会挣脱开的,他心里明白。可是他没有时间挨到最后。“让我走!”他大声嚷着,“我可不想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