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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教育我就好。”她闭着眼睛窃窃私语。在闪电的白光中我看到她那又长又柔的眼睫毛,它们像黑色的蝴蝶在她的眼旁忽闪。“所有的人都想教育我,”她睡眼惺忪地说,“你就不……”
“不,”我说,“我不,玛丽亚。”
她点点头,随后将脸埋入枕头。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平静,更深沉。我想她脱离了我,不再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对她来说仅仅是一缕温暖和熟悉的可以偎依的身体罢了,这些在几分钟之内也会消失。此后,她那些意识和幻想将会仅仅沿着无意识的渠道随波逐流,被梦中奇异的和窗外惨白的闪电惊吓与吸引,变成另一个人,与白天判若两人。此人会沉迷于另一极的北极光以及秘密强权制造的种种偶然,会坦诚接受所有影响,放弃因教育所树立的道德束缚和个人关系中的种种心理障碍。她离刚才那个时刻已经相当遥远,当时我们相信沸腾的热血,在既令人幸福又让人悲伤的肌肤相亲状态下我们误以为已然合二为一。在孩提时那遥远的天空下,人们曾以为幸福会像雕塑一样长存,而不是如空中的浮云那样不断变换,时常破灭。屏住呼吸的小声呻吟,相握似乎永不分开的双手,被称作爱的情欲,在情欲背后远远闷燃着杀人的无意识的利己主义,最后瞬间的呆滞,那一刻所有的思想都爆裂开,人只作为意志存在着,并接受着;人们几乎不再了解或是能辨认出对方,因而陷入一种幻觉:合二为一,把自己彻底融入对方,其实没有比在此刻彼此更陌生的了,就连自己对自己此刻也是空前绝后的陌生。接下来是筋疲力尽,在温柔的快乐中,人们以为在对方身上重新找到了自我,短暂的幻想的魅力,繁星满天,繁星逐渐暗淡下来,充满思绪的白昼与黑夜又重新降临。
我想,梦乡中的灵魂是不会想到我的,美丽的断片,每次微睡,我的名字都已经褪色和消失。你怎么会害怕太过了解、太亲密,从而会为分手提供契机呢?你不是每夜都脱离我进入自己的梦乡吗?我不知道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感动了你。你视我为永无宁日的吉普赛人,其实我不过是个脱离了正常轨道的小市民,有过一些可怕的经历,生活在俄瑞斯忒斯式的复仇阴影里;你才是寻找你的影子和自我的吉普赛人。你这个可爱的无家可归的断片,你因不会做饭而感到羞愧!你根本不必学做饭,这个世界上的厨娘已经够多了,甚至比杀手还多,即使在德国也是如此。
我听到楼上传来狗的低沉的尖叫声,一定是菲菲,大概是何塞·克鲁斯带着共度良宵的伴儿回家了。我在玛丽亚身旁伸展了一下四肢,没有碰到她,她还是有所感觉,没有醒来,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