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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医学上不能完全得到证明,但也差不多。”
“这我也不清楚。也许此后就会出现被人们称作幸福的东西。”
玛丽亚·菲奥拉慢慢在房间里走动。“我们还适合幸福吗?”她问。
“为什么不适合?你不适合吗?”
“我不知道,我不相信。那是一种我们失落的东西。也许我们的父母有过幸福,但我的父母没有过幸福。它就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东西,那时候人们还相信上帝。”
我站起来搂住她。刹那间我觉得她似乎在哆嗦,然后我感到她皮肤的温暖。“我认为,如果说这种胡言乱语,那幸福就唾手可得了。”我对着她的秀发喃喃道。
“你真这么认为吗?”
“是的,玛丽亚。我们过早地被抛入种种孤寂,所以知道除痛苦外什么都留不下,也怀疑任何幸福。但我们也学会了把成千上万的东西称作幸福,比如活下来,或是不受酷刑与迫害,就因为我们存在着。你不认为这么一来可以产生一种与从前相比要容易得多的稍纵即逝的幸福吗?以前人们只想让迟缓的幸福长存,这很少能实现,因为它是建立在一种市民的幻想之上的。难道我们不能说事情就是这样吗?见鬼,我们怎么会谈起这种愚蠢的问题的?”
玛丽亚笑了,并把我推开。“我也不知道。你想喝伏特加吗?”
“还有莫伊科夫酿造的吗?”
她望着我。“就剩他酿造的了,其他的我已经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了。”
“伯爵夫人和他对你的礼物都喜出望外。”
“你呢?”
“我也一样,玛丽亚。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不想把这酒送回去,”她说,“太麻烦了。可能还会收到更多的酒呢。你不想喝,对吗?”
我笑了。“很奇怪,不想喝。几天前对这个酒还没什么反感,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你相信我嫉妒了吗?”
“我并不反对你嫉妒。”玛丽亚说。
她睡得不踏实。外面摩天大楼间闪电频频,无声的电光像幽灵一样掠过房间。“可怜的弗拉基米尔,”她嘟囔道,“高龄的人就离死亡不远了。他一向就知道这一点吗?多令人绝望啊!要是知道将不久于人世了,那人怎么还能笑得起来、高兴得起来呢?”
“人知道这一点,却又不知道这一点,”我说,“我见过一些被判死刑的人,三天后执行,他们庆幸自己不属于今天就得赴死的人,而是还能多活两天。我相信,求生的本能要比人本身更难消灭。我认识一个人,他在死的前一天下棋时头一次赢了对手,以前他总是输给对方,对此他喜不自禁。我还认识一些人,他们被带往刑场,又被带了回来,因为行刑者伤风感冒无法瞄准。其中有些人哭泣,为的是还得死第二回;另一些人则为能多活一天而感恩。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玛丽亚,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是没人会知道的。”
“莫伊科夫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我相信他经历过,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都经历过这种事。”
“你也经历过?”
“没有,”我说,“没有完全经历过,但我在场。这些还远远算不上最糟糕的,几乎可以说是最文明的了。”
玛丽亚打起寒战,好似一股风吹拂过她的肌肤,就像风吹过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阵阵涟漪。“可怜的路德维希,”她半睡半醒地喃喃道,“人什么时候能忘掉这些吗?”
“有各式各样的遗忘,”我回复道,此时无声的闪电鬼魅般掠过玛丽亚的青春躯体,虽然飞快地触及了它,却未留下任何伤害。“就像有各式各样的幸福一样。人只是不可将它们混淆。”
她伸了个懒腰,接着就进一步沉入到神秘的梦乡中,在梦乡中她会很快将我忘记,独自与梦中那些神秘的画面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