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9/11页)
我打开羊皮纸,把吃的递给她。她没有戴胸罩,我看到她的胸根本无需胸罩的衬托。她只穿一条丝绸裤,而且也没怎么出汗,似乎显得既冷静又自若。“真惬意!”她说着拿了一根黄瓜。“现在再来一小口伏特加,一厘米,不能再多。”
我找到杯子,是很薄的水晶杯,这车主很有品位。“您不想也喝一口吗?”玛丽亚问。
我不能想象,这辆劳斯莱斯车的主人会愿意让我喝他的酒。“那会让我成为寄生虫的,”我解释道,“我不愿这样。”
她笑了,她的笑声也比白天穿着衣服时低沉。“为什么您不愿意这样呢?那会顿时乐在其中的。”
“也对,”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干杯!”
“干杯,路德维希!”
玛丽亚·菲奥拉套上她那件连衣裙,又穿上一双白色凉鞋,然后拉起车窗上的卷帘。黄昏的余光照进车内,太阳正在下山。我们离大都市博物馆很近,晚霞的红色光芒出人意料地涌入车内,吓了我一跳。博物馆、壮观的夕阳西下,这些我在哪儿见过呢?我不想承认,却马上知道了答案。窗前那黑色的人影,强烈的灯光,地上躺着的昏迷过去的人,那带着萨克森口音的冷漠声音:“继续,下一个。”
我听到玛丽亚·菲奥拉说了点儿什么,但我没明白她的话。回忆洪流般冲进脑海,引起的轰鸣声犹如一把电锯。一下子往事又历历在目,我机械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玛丽亚·菲奥拉又说了些什么,我点点头凝视着她,我仍旧没有听懂她的话。我心烦意乱,目光呆滞,她离我似乎十分遥远。稍后她握着酒杯做了个动作,我举起酒瓶想给她斟酒,她摇摇头笑了。突然我又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了。“我们要不要下去走走?”她问。“这是您的地盘儿,叫约克维尔[91]。”
“好的。”我答道。
我很高兴能下车。玛丽亚和司机说了几句话。我环顾四周,做了几下深呼吸。宽阔的街道、房屋、天空与空气。“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我问。
“八十六大道,在德国。”
“在德国?”
“在约克维尔,德国人聚居的街区,您没来过?”
“没有。”
“要不要继续开车往前走?”
我摇摇头。她从侧面观察着我。我不太清楚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但我也不想问。肯定不是什么宽大为怀的举动。
尽管街道很宽阔,它还是马上让我想起了德国那丑陋的中等城市。沿街遍布着糕点甜食店、啤酒馆和香肠店。“这儿是小提琴手咖啡馆,”玛丽亚说,“因其糕点而闻名。德国人酷爱糕点,对吧?”
“对,”我回复道,“爱吃糕点和香肠,就像意大利人爱吃通心粉一样。这不过是些随意概括出来的特点。”我友好地补充道。我可不愿意卷入这种幼稚的争论中去,起码现在不愿意。
我们缄默地走过此街区,气氛有些压抑。以一种怪癖的方式,我似乎把周围的一切都看成了双重的。我听到身旁的人说德语,一再地感到害怕;我几乎等待着会在商店门后看到盖世太保在窥探。这种双重印象是如此强烈,以致我忽而感到安全,忽而感到仇恨和恐惧,就像一个缺乏训练的走钢丝演员在钢丝上挣扎向前,钢丝系在写有德文的房屋之间,下面没有任何保护网。这些德文像杀威棒一样击中了我,尽管它们本身是无害的,但它们对我来说却意味着危险。它们以及那些与我擦肩而过、貌似平凡的人都有一种双重且阴森的意义。我认识它们或他们的另一副面孔。
“兴登堡咖啡馆。”玛丽亚·菲奥拉说。
她走在我身旁,迈着时装模特那撩人的步伐,令人向往,犹如仙女下凡般可望而不可即。几乎让我窒息的那股小城的霉腐味道,她好像根本没有闻到。这种气味是由愚钝、令人窒息的舒适和无判断力的服从混合而成的,而这一混合物随时都可以转化为其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