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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我们对幸与不幸的观点各异:她的似乎是美学意义上的,我的则是实打实的。这也与个人的不同经历有关,而不是完全依赖于想象力。想象力会欺骗、改变和伪造。此外我也不完全相信玛丽亚·菲奥拉的话,她变幻莫测。
莫伊科夫回来了。“伯爵夫人又梦见攻打冬宫了,”他解释道,“我把那半瓶伏特加给她留下了。”
“我得走了。”玛丽亚·菲奥拉说,她望了一眼棋盘补充道:“我反正也已经陷入绝境了。”
“我们大家彼此彼此,”莫伊科夫回复说,“这不是放弃的理由。相反,这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自由。”
玛丽亚·菲奥拉妩媚地笑了。她对莫伊科夫一向友善,就好像他是她的远房亲戚似的。“我这个年龄谈不上自由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她说,“我也许有些绝望,但我还相信鬼神。您愿意送我回家吗?不坐出租车,步行。您不也是个夜游者吗?”
“愿意。”
“再见,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她小心地吻了莫伊科夫那长满胡茬的脸。“再见,劳施旅馆!”
“我现在住在五十七街,”到外面后她说,“在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间。与我所有其他东西一样,房子是借的,跟出游的朋友借的。对您来说是不是太远了?”
“不远,我夜里常在大街上逛。”
她在一家鞋店前驻足而立。鞋店已经关门,里面空无一人,但仍旧灯火通明,强烈的灯光照射着金字塔般堆放的皮鞋和绸布鞋,构成了一幅死寂的静物画。玛丽亚仔细研究着那一双双鞋子,表情专注严肃,犹如准备偷袭猎物的猎手,头微微前倾,嘴唇微张,就像马上要张口说话一般。可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更深,似乎要叹气,随后转身走开,脸上还挂着心不在焉的微笑。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走过很多橱窗,它们全都莫名其妙地亮着灯。只有遇到鞋店时玛丽亚才会停下脚步,她会在每家鞋店前长久而专注地观看。这真是一次奇特而沉默的漫游,我陪着这位年轻的女士从街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往返于各家店铺那耀眼的橱窗间,而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恪守着静默的法则,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终于站住不走了。“您漏看了一家鞋店,”我说,“街对面左手那家,那儿的灯光没有别处的亮!”
玛丽亚·菲奥拉笑了。“这简直成了一种强迫症。让您感到很无聊吧?”
我摇摇头。“很美,也很浪漫。”
“真的吗?鞋店有什么浪漫的呢?”
“鞋店间还有食品店呢,它们总能让我重新兴奋。这条街上有很多家食品店,比鞋店还多。您找到想买的鞋子了吗?”
她笑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想我根本不想买鞋。”
“鞋子这种东西是为了穿着逃跑的。是不是跟这有些关系呢?”
她吃惊地望着我。“是的,也许吧。可要逃避的是什么呢?”
“逃避千番事,也包括自己。”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自己又是谁呢?也只有在他人的参照下人才意识到自我。”
我们来到五十七街,第二大道上同性恋者正牵着他们的哈巴狗在散步。大约有半打贵妇犬正排成一排往排水沟里排便,它们看上去像是由黑色斯芬克斯组成的林荫道。狗的主人兴奋而骄傲地站在一旁。
“我暂时住在这儿,”玛丽亚·菲奥拉迟疑地站在门口说,“您现在不像别人那样提各种问题真好。您不好奇吗?”
“不,”我边答边把她搂在怀里,“我接受命运的馈赠。”
她没有反抗。“一言为定?”她问。“接受命运的馈赠?接受偶然的安排?没有更多的奢望?”
“没有更多的奢望!”我边说边吻她。“若有更多的奢望,谎言和痛苦也就开始了。谁又愿意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