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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什么时候到?”我问。
“大概还要等两小时。《时代》杂志和《论坛报》。”
我又继续漫步,仍旧心绪不宁,沿着第五大道,经过中央公园、雪莉·尼德兰酒店,从那儿到大都会博物馆,再到皮埃尔酒店。这个夜晚难以描绘,月高、静谧、温暖,一派七月底的景色,花店中摆满了玫瑰、石竹和兰花;支路人行道上则摆着卖丁香花的摊子。中央公园上方是无限延伸的灿烂星空,公园里则到处可见椴树和木兰树,似乎是它们的树梢在支撑着广阔的苍穹。到处笼罩着一片祥和气氛,马车里坐着一对对夜不思归的恋人,狮子的吼叫听起来令人忧伤,公园旁的马路上轰鸣的车辆流水般驶过,它们投射出的灯光犹如古老的象形文字。
我进了公园走向一个小湖,湖水在看不见的月光下闪烁。我坐到一张长椅上,思绪不再清晰。我想保持清醒的头脑,但往昔不邀而至。一切都在旋转、摇晃,往昔逼近我,用死亡的眼睛凝视着我,接着又潜入周围树木的阴影中,窸窣作响,然后再次蹑手蹑脚地向我走来。它以耳语的方式提醒我,用的是灰烬和哀悼中那不复存在的声音。往昔穿过岁月的迷宫突然展现在我的面前,以致我差点儿相信这种幻觉,误以为看见了它,它由过失、责任、疏忽、晕厥、苦难和向往复仇的颤音呐喊构成,如幽灵般恐怖。在这个温暖的七月之夜,一切都再次突然爆裂,充满了成长与繁荣的气息,还有这个黑乎乎、波澜不起的小湖散发出的潮湿霉味。湖上偶尔有几只已经进入梦乡的鸭子干巴巴地发出梦呓般的嘎嘎叫声,伤痛、过错以及未能兑现的许诺在我的脑海中如阅兵式般展开。我站起来,无法忍受那种静坐,那么坐着我好像感到蝙蝠就在我脑门附近振翅飞翔,它们带来的墓穴中的冷气令我感到窒息。我沿着小路继续往公园里面走,回忆的片断伴我而行,犹如一件褴褛的大衣。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最后我在一块沙土地上停住了脚步。紧靠着林中空地有一个小型旋转木马游戏场,散发出斑斓的阴影和反光。一块帆布罩着它,但盖得并不严实,所以能够看见套着金色马具的马匹和它们那飘逸着的鬃毛,还有狭长小船、小熊和大象。这些动物都被塑造得栩栩如生,定格的瞬间,骏马正在飞奔,现在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就像在童话中被施了魔法。我注视了很久这些凝固了的生命,它们显出的凄惨神色让我感到很怪异,因为它们被塑造得如此快乐与无忧。这勾起了我的很多回忆。
接下来我听到脚步声,我身后的黑暗中出现了两名警察。我还没有想好是跑还是不跑,他们就到了我身旁。我站着没动。“您在这儿做什么呢?”那个个子高一些的平和地问。
“我在散步。”我回复道。
“在这儿?深更半夜的在公园?为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有证件吗?”第二个警察问。
我身上带着护照。他们打着手电认真查看我递过去的护照。“这么说不是美国人?”第二个警察问。
“不是。”
“您住什么地方?”
“在劳施旅馆。”
“您到纽约时间还不长吧?”高个子的问。
“不长。”
小个子的还在研究我的护照,我的胃里一阵痉挛。这十多年来,每逢遇到警察,我都有这种反应。我望着旋转木马游戏场中一匹漆成白色的马,它的一双前蹄腾空而起,正在对一只挡路的小船表示抗议。我又仰头望了望灿烂的星空,思忖着,要是我此时此地被当成德国间谍抓起来,那才不同凡响呢。小个子警察还在翻看我的护照。“完了吗?”高个子的问。
“我认为他不是那个偷袭抢劫者,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