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10/11页)

莫伊科夫摇了摇头。“没有,路德维希,战争在继续。”

我点点头。莫伊科夫盯着我说:“你的脸都青了。我跟罗伯特·希尔施已经喝掉一瓶伏特加了。我愿意跟你再喝一瓶。今天这个夜晚,要想不精神崩溃就得喝伏特加。”

我谢绝了。“不,弗拉基米尔,我快累瘫了。这台收音机我想拿到我房间去,那儿有插头吗?”

“你用不着插头,这是台旅行用便携式收音机。”莫伊科夫仍旧盯着我。“别把自己搞疯了,”他说,“好歹也得喝一小口儿。看这儿——”说着他张开他那大巴掌,里面是三粒药。“帮你入睡的。明早醒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弄清消息的真假。这是一位年事已高的流亡者的忠告,他曾经十次怀抱过类似的希望,却不得不十一次埋葬这些希望。”

“你是说这次希望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我们明天就可以见分晓。希望经常给人带来怪异的同床伴侣。我有这方面的经验——凶手常常变换自己的颜色——这全看他是拥护还是反对你的事业。我早就放弃再做这种游戏了,我宁愿重新信奉摩西十诫。就连摩西十诫也还是有欠完美。”

一位妇人的影子闪了进来。她老得皮肤像揉皱了的灰色薄纸。莫伊科夫站了起来:“您需要什么吗,伯爵夫人?”

那影子匆匆点头。“我的补品,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我的补品没了,这种七月之夜,让人无法入睡!令人想起1915年圣彼得堡的夏夜,可怜的沙皇!”

莫伊科夫递给她一小瓶伏特加。“您的补品在这儿,伯爵夫人。晚安!祝您睡个好觉!”

“我会努力的。”

那影子又闪了出去。那影子穿一件老式的灰色镶花边连衣裙。“她还生活在过去,”莫伊科夫说,“对她而言,时间停留在1917年的俄国革命。那以后她就虽生犹死了,不过她没有意识到这点罢了。”他充满关注地望着我说:“最近这三十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路德维希。就这血腥的过去而言,没有什么正义,从来就没有过正义。要想得到正义,得把这世界上一半人斩尽杀绝。请相信我这个老者的话,我曾经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

我拿起收音机回到自己房间,窗户开着。床头柜上放着那件中国青铜器,这物件的年代多么久远啊,我想。我把收音机放到它旁边,细心倾听着新闻消息,但新闻的播放毫无规律,中间插入了爵士乐和各类广告,推销威士忌、卫生纸、冷霜膏、汽油,还有夏季大拍卖和豪华墓地,墓地是干燥的沙土地,并且风景秀丽。我试着寻找海外广播电台,英国的或是非洲的,有时几乎马上就要成功了,只听到几句话,然后就是一片沙沙声,犹如大洋上刮起了风暴,地平线尽头突然雷雨交加,或是听上去有点儿像一场战役的回声。我起身来到窗边,外面是七月那繁星似锦的寂静夜空。我再次打开收音机,里面又传出那破锣般的声音,那是政治宣传与悲剧历史的大杂烩,二者已经没有区别。区别只是广告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而新闻越来越差劲。刺杀失败了,军队已经开始逮捕带头闹事者。将军们与将军们对着干,由刽子手组成的党已经挖空心思在想新办法,如何折磨反叛者,缓慢绞死或砍下他们的首级。这一夜上帝经常被呼唤,但他似乎站到了希特勒一边。直到拂晓前我才睡着,心力交瘁。

中午时我听莫伊科夫说,夜里旅馆里有个人死了,是个流亡者,他总是胆怯地躲在自己房间里。他叫西格弗里德·扎尔,死于心肌梗死。尸体已经被运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你可以住他住过的房间,”莫伊科夫说,“比你的房间大点儿,条件好一些,离浴室更近,价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