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4/4页)
弘之他们遗失钱包后应该就是在正门玄关前的巴士站上的车。如今,车站已经废弃,塑料棚顶的碎片散落在长椅上。除了捷涅克的小货车,停车场里只停着一台轮胎被盗的废弃卡车。建筑的墙龟裂开了,绿化带中杂草横生,窗户的玻璃几乎都是碎的。总之,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没有人影,只有车辆从国道上呼啸而过。起风时,罂粟花一齐摇曳,光秃秃的旗杆上滑轮咔咔作响。
旋转门的把手上缠绕着生锈的锁链。
“看来是进不去了。”
我嘀咕了一句。捷涅克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把我从门旁边拉开,然后拾起脚边的石头用力往锁链砸去。
一阵巨响,铁锈四溅。从没想过捷涅克居然会做出如此野蛮的事。待锁链松脱,门也能推动时,他对我眨了眨眼。
窗户玻璃都碎了,阳光直接射入,里面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黑暗。沿着楼梯往上便是滑冰场。
之前路奇表演杂技滑冰的滑冰场,与这里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这里很大,顶棚非常高,场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黑暗那边,周围是一排又一排的观众席。墙上嵌着聚光灯与音箱,通道上铺着看上去很温暖的绒毯,休息区做成了一个宽敞的咖啡厅。这个滑冰场无可挑剔。
但是,没有冰,只剩一片裸露的混凝土。揉成团的纸巾、捏扁的纸杯、工地用安全帽、没有脚的人偶、啤酒瓶以及各种垃圾覆盖其上,音箱的电线被切断了,绒毯磨破了一半,咖啡厅里没有任何可以制作饮料的工具。
我和捷涅克顺着通道一直往下走到滑冰场边。脚步声互相重叠,传到各个角落。
“还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整片冰吗?”
我说。
“Ano,rozmím?”(1)
捷涅克回答。
我靠在围栏上,凝视着没有冰的滑冰场。在那里,路奇曾经表演过非常精彩的旋转。那旋转令众人欢呼,也让杉本史子担心他会停不下来。
冰是不透明的白色,硬度刚好。当然,上面没有任何垃圾。背景音乐与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融合,形成一道旋律回响在场馆内。完全不去在意明天就要开始的竞赛,任寒气拂过脸颊。
路奇的旋转很美,就像他写下的数学公式,就像他分类排列过的调香室的瓶瓶罐罐,就像他鼻间的阴影。冰刀下,冰沫飞溅,蒸腾出黎明时分冻结的湖面的气味。人们渐渐地聚集到路奇的身边,屏息等待,等待着在他停下的瞬间鼓掌。
路奇一直在旋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旋转,旋转,仿佛进入了某个只有气味的世界。
我把脸埋在围栏上,无声地哭泣,泪水落在没有冰的滑冰场上。
这是路奇死后,我第一次哭泣。
在停车场废弃的卡车上坐下,捷涅克拉起了大提琴。一开始依旧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之后是?梦幻曲?与?天鹅?,接着是舒伯特与德沃夏克的曲目。
乐声被拥在他的怀里,变得温暖,幽幽飘荡过来。轻飘飘的,有时候颤抖得仿佛马上就要中断,却一直坚韧地在琴弓上流淌。
周围都是橙色的罂粟花,直直地延绵到天空的尽头。花秆柔弱地低垂着,花瓣轻轻地摇曳着,和大提琴的音色很相称。
我的脸颊还是湿湿的。捷涅克垂着眼帘,继续拉大提琴。
许久,许久,泪水总是不干。
(1)捷克语,“是,我知道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