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8页)

研究生雪利酒会是学年第一学期的一个常规节目,意在让学生和教员认识,也让学生们相互认识。对很多人而言,酒会就是打声招呼从此永别的俗套,因为系里资源匮乏,无法组织研究生开展像样的活动,而且无论如何,它反映了那种传统的信念,亦即从事研究乃是一份孤独和隐居般的工作,考验的是性格而非学问,过多与人接触也许会降低性格的品质。新来的研究生们,尤其是那些海外留学生,仿佛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在会场里穿梭往来,迫不及待地找着长者搭话,决心要把全年的社交活动压缩在一个短暂的夜晚。亚当端着第一杯雪利酒离开吧台时,被一个走来走去的印度人拦下。

“晚上好。我叫阿里比。”

“你好。我叫爱坡比。”亚当说。阿里比先生伸出手来,亚当握了握。

“你好。”阿里比说。

“你好。”亚当说,他知道对方的期望。

“您是大学里的教授吗?”

“不,我是个研究生。”

“我也是。我的论文打算做仙妮·霍德。你熟悉她的作品吗?”

“不熟,她是谁?”

阿里比显得很沮丧。“我还没碰到一个听说过仙妮·霍德的人呢。”

“这种事我们都会碰上,”亚当说,“再来杯雪利酒吗?”

“不,谢谢。我不喝酒,而且果汁会让我拉肚子。”

“嗯,请原谅。我口渴极了。”亚当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吧台。他很快又喝掉两杯干雪利。由于肚子里没食,他的胃像破水管一样咕咕直叫。他看看四下有什么吃的,但是只找到一只盘子里还剩着薄薄一层炸薯片的碎屑。他用已被舔湿的指尖,把碎屑拿起来贪婪地吃着。他看到凯末尔在房间的另一边,正冲这边挥手。亚当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他发现自己正和一个穿灰白色条纹西装的谢顶男子面对着面。

“你对肛门有何想法?”那个男子问。

“你说什么?”

“小说家,金斯利·艾纳斯(1)。”男子不耐烦地说。

“噢,对。我喜欢他的作品。有时候我觉得比之任何别的作家,我与他更为投契呢。”

“怎讲?”男子说着皱起眉头。

“嗯,你看,我有一个理论,”亚当刚刚有个想法,但他开始侃侃而谈,“你可曾想过,小说家们正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用光所有的经历?没想过吧,我看也是。嗯,那就这么说吧,在小说作为主导性的文学样式出现之前,叙事文学只讲述非同寻常的题材或者寓言故事——尽是些国王和王后,巨人和飞龙,崇高的美德和魔鬼般的邪恶等等。当然,这样写没有把那些事物和生活混为一谈的危险。可是待小说一出现,你随手拿起一本书,读到一个叫乔·史密斯的平常小伙正做着你自己也做的那些事。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小说家还是要原创很多内容的,但那正是问题的关键:在过去两三个世纪里,小说作品的数目大得惊人,生活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差不多全被写光了。所以我们这些人,你看,其实全都在重复着哪一部小说中已经描写过的事情,非此即彼而已。当然,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自我陶醉,以为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经历与众不同……这倒也好,因为当他们真的恍然大悟时,结果就够他们受的。”

“妙啊!”凯末尔这时已走过来,从亚当肩后探过头来说。亚当不去理睬他,而是急切地盯着谢顶男子的脸,看他对自己的评论有何反应。

“那你说,”那男子终于开腔道,“艾纳斯比C·P·斯娄(2)好还是差?”

“我不认为这两者有可比性。”亚当厌烦地说。

“我不得不比啊:他们是我读过的仅有的两位英国小说家。”

“你一下午都到哪儿去了?”凯末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