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第9/11页)

他又大又沉又忧伤的躯体却有着特别的柔韧。如果他站起来,他会顺势旋转一个圈。鞠躬时他踮着脚尖站立,一只手抬至唇边,然后甩一道大大的弧线,扬起一个飞吻。然后他立刻解释: “小丑们会这样来致敬……”——然后他像一个不能这样做的人一样目露忧伤。

他会解释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他会说上几个小时,为什么这样做,什么是他所不喜欢的。“我憎恨,”他说,然后又说,“我热爱。”没有中间路线。但是,如果他自己一再重复这两种表述,他之后会稍作沉默,然后问道:

“这是多么荒诞的事情啊!多么歇斯底里,不是吗?我憎恨!我热爱!只有女人和喜剧演员们才会这样说话。”

他对于女人和喜剧演员有着最糟糕的看法。

如果提起女人和喜剧演员,他绝对会使用那个完全一样的称谓。如果谈论起他的同事们,他的脸会因为愤怒的痛苦而变得扭曲。他会抱怨连天,讲起那些偷走了他许多个上午的试演。后来他有一次站起身来宣布: “我要什么?到最后我不过是一个小丑。”

但是他给出了提示,就是只是到最后才是小丑。

在他们相识后的第二个星期,他邀请他们到他的家里。

演员住在一个宽阔街道上一所出租房二层的出租屋里。他房间的窗户朝向那个宽敞、肮脏的院子。房里的所有家具紧靠着墙摆放着,把屋子的空间四四方方地包围起来。房子的中间铺了宽大的地毯,在两扇窗户之间,迎接来宾的是一面很大的长形镜子。

把房间租给他住的是一位寡妇,年轻的战争寡妇,她和她的孩子艰难地度日。如果母亲去市场了,演员会教那孩子芭蕾舞步,那是一个驼背的小女孩。

“有一些人,”他说,“他们的工作是把那些体毛一直长到肚皮上的人或是有两个头的人买回来。我就认识一个这样的人。他知道哪里有毛一直长到肚子上的姑娘,但是她的妈妈并不愿意卖掉她,他知道在哪儿有长着三只手的男孩。他一直关注着他们。有的时候,他会跑过去看他们的成长状况,给他们的父母写信。然后他把他们卖给怪人马戏团。他发了大财。”

小团体带着无可否认的兴奋跑去找他。如果说他们进屋时看到床下躺了很多海狮,他们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他穿了一袭黑衣等着他们,扣眼里别着鲜花。他以最隆重的礼仪去门口迎接他们,用见识过世面的做派,动作自如地为他们指座,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洗手盆旁边,还有一个坐在飘窗上。他好像一位伯爵,正在举行自己的招待会。而他自己,依照惯例,拽一把椅子到房间的正中央,然后他从那里往各个方向送去微笑和亲切的问题。

需要承认的是,演员确实厉害。

他没有为他们提供任何东西,但是一直到他们逗留的最后一刻,他们都能感受到他为他们变出了盛大晚宴般的奇特氛围。他聊着那些距离遥远的事件,对于质疑,他一概用微笑回应,他表扬了迪波尔的仪态,还有阿贝尔专注的眼睛,埃尔诺的专业知识。至于埃尔诺在什么领域很专业,他并不明说。他还送了贝拉一条香喷喷的领带。

独臂小子满怀喜悦,得意扬扬地微笑着来来回回地在他们中间穿行。他把演员带进了他们的生活,而演员在这个下午旗开得胜,大获成功。小团体放下了戒备之心。在第一次做客即将结束时,一种似乎只有他们小团体待在一起的气氛几乎呈现了出来。

要等到天色变暗他们才可以在黑暗的掩护下离开。他们是一个个离去的,阿贝尔留到了最后。演员把客人们都送到门口,告别时深深地鞠躬。最后只剩下阿贝尔与他独处。他站在窗边,并没有理会男孩。阿贝尔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每一刻都有某一种表情从演员的脸上消逝。首先是微笑,然后是紧张的关心,单纯的近视的目光,嘴唇也垂了下来。他静默着,看着暗下来的街道,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