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第8/11页)
很快,就在会面的第一个小时,他就提出使用“你”的称谓。他们警惕地站着。演员坐着,溜达着,夸夸其谈。他有着说不完的话。他抽着他们的烟,聊了很多城市,讲了很多段子。他讲剧院的生活,女演员们的八卦,并且透露了姓名和具体的信息。这些信息应该被重视,因为这让他们看到了敌人隐秘的底牌。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演员都十分可疑。他总是说些这样的词汇:大海,巴塞罗那,甲板,柏林,地下铁,三百法郎。演员说道: “后来船长走了下来,于是黑人们都跳进了水里。”这一切都显得非常可疑。演员说: “那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的行李落在了热蒙注,我困倦难耐。后来,火车停下,我往车上瞟了一眼,看到站牌上写着:科恩。于是我想,科恩,回头让我们想想办法看。”这样的话可以听上几个小时。但是可疑却加重了,因为现实中所有的一切是另一副样子,至少在演员的现实中。他们所有的经验都与他相对抗,即在“他们”中间没有人可以信任。他们从自己的亲身体验中吸取了教训,敌军阵营的人只有在有所图的情况下,在惩罚或索取的时候,才会跟他们发生对话。总之,无论怎样,他们都是有目的地与他们接触。很难相信演员会更愿意待在他们中间。他完全可以坐在咖啡馆敞开的窗户后,或嘴里叼着长烟斗,戴着礼帽在大路上漫步,他也可以在合唱团的姑娘们和女歌手们的爱情中逢场作戏;但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带任何的意图,只是数小时地与他们争论。
他们在演员面前闭口不谈富尔察。他心甘情愿地爬窗户进出,因为他们无法公开会面。他们在街上也无法公开跟演员走在一起。如果他们跟演员一起散步,会招致老师们、亲戚们的训斥。演员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就合他们的窘境,和他们一起躲躲藏藏。
他对待他们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友好。他会严肃地、皱着眉头地讲出来很可笑的事情。人们听演员说话,他们会相信:在这世界的每个地方,生活都会凶险地开始,然后再无条件地变得柳暗花明,生活是各种不可思议事件的轮番上演。演员说: “小黑人们。”还有一次他说: “那座比萨小塔塔其实并没有那么斜。”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加以昵称,从他那好像永远含着个球的口中,什么都变成了“小不点儿”。而对这个,他们必须要加以适应。
他们还需要适应的是,他如此投入地跟他们在一起。他们猜不出其中的原委,也不能发现他的弱点在哪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坐在房间的正中央,坐在一把椅子上,剃须后的皮肤闪亮,他穿着棋盘格图案的衣服,头上的假发好像是用胶水粘上的,紫色的丝绸手帕垂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穿着漆皮高帮皮鞋的脚跷在膝盖上,闪光的、略微近视的眼睛好像是在他们身上快速爬行的小虫子,他声音纤细,像清着嗓子一样谈论着世界上的事情。可以看得出,只有遥远的事情才会让他感兴趣。
阿贝尔有一天说: “你们可以注意一下,如果他说了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之后他会忧伤地呆呆望着前方。”
在这样的时候,他平滑的、白得泛蓝的脸上的所有线条都会松弛下来,鼻子伤感地拉长,肥厚的嘴唇耷拉着,眼睛也掩藏在半垂着的眼皮之后。他那灵活、白皙、布满胖鼓鼓的肉垫儿的手颓丧地垂在身前。他就这样独自坐着,永远坐在房间的正中央;这一点他极其在意。如果是桌子摆在了房屋的中间,他会把桌子推到一边,然后把椅子拉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座在中心点上。
还需要适应的是他身上的香气,还有他永远在吃留兰香型的水果糖。偶尔,在他难过的日子里,他使用香料会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他通常会用肉桂味道的香料;但是如果他很难过,就会使劲往自己身上倒香料,麝香和欧丁香,素心兰和玫瑰油,处在自己的香雾中他会感到万分的喜悦,他会给领带喷上一种单独的香味,然后时不时地拿到鼻子下面嗅一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