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夜船(第12/21页)
“哇!轻松到家了!真划算!”
对我来说应该是最难捱、最悲伤的几分钟,轻轻松松地就流逝了。我心想,睡眠真是我的好朋友呀。我醒来之后,在爽爽快快地跟他分手的时候,满脸笑容地向他挥了挥手,心里又一次受到了感动。
——但最近醒过来的瞬间我蓦地会想到,这样的睡眠若是逐渐侵蚀了人生的话,又将会怎样呢?心里不觉有点害怕。最后不仅沉睡到了连他打来的电话都听不到的地步,甚至我每次醒过来都觉得仿佛是死过去后又重新活过来似的。我有时会担心,假如看到睡着的自己,我见到的会是一堆白白的骸骨。有时也会生出这样的恍惚思绪:自己就这样昏睡着腐朽殆尽,一直走向叫做永远的那个世界可能也不错。兴许我已经被睡眠缠附住了。就像诗织被工作缠附住了一样。这样一想,就觉得挺害怕的。
虽然具体的详情他决不会说,最近与他一起睡的时候,我能充分地感受到他整个的身心有多么的疲惫。具体的实情他什么也不对我说,而我对医学知识也一无所知,因此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不大清楚,但我隐约可感觉出,他妻子一方的亲戚大概是希望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她的生命,另外他口中曾说出过“都是些好人”的话,以此推测,大概他们曾向他提出过可以离婚的吧。他每次去医院,妻子都在持续昏睡着,此时他一定会想“还活着呀”,为此真心感到痛苦。也许他觉得在妻子去世之前不与她分手是一种体现自己绅士做派的行为。而且我的事情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本身已经被各种事情弄得疲惫不堪,即使事情有了了结,他也不可能马上就与我生活在一起。而且就如诗织所说的那样,我究竟能与他交往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唉,结果到后来都一样,一切都不过是在兜圈子。对,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现在我只是害怕在我之上的他变得越来越沉重。跟他相处的一年半时间里,我怎么也阻止不了他不断变老。也许我也累了,做爱的时候傻乎乎地想这些事,一点也不舒服。房间里的黑暗好似要渗透进我心里面似的。薄薄的窗帘外面的夜景彻夜通明,闪烁着光芒,远远望去,犹如幻境一般。每当我侧向一边时就向窗外望去,心里在想着呼啸作响的寒风,这阵阵寒风该是在户外漫天狂舞吧。
我与他并排躺在床上。快要入睡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寺子,你开始单身生活以来已经有几年了?”
“啊?我?”
这问题问得太唐突了,我的声音都变得怪怪的了。这一发问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地面上团团打转,瞬息之间,把过去和现在的记忆都搅和在一起了。
(怎么回事?怎么啦?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跟他在一起之前的事,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那个呀,只有一年呀。在这之前一直是跟一个女性朋友住在一起的。”
“哦,啊,对了。这样说来,以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另外一个女孩来接的。怎么样了,那个女孩?”
“结婚了。”我撒了一个荒唐的谎,“留下我一人走了。”
“那可不好呀。”
他说着笑了。我见到身旁宽厚的胸膛摇晃了一下。
“你太太要是知道的话,会光火吧。”我冷不防若无其事地问道。他神情有点尴尬,之后,他又慢慢转为笑脸,答道:“不会的。如果她本人脑子清楚的话,我们也不会成这样,所以假设不成立。总之,如果她见到了我目前的处境,见到了你,绝对不会光火的,她就是这样一个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