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第12/15页)

母亲就认了命。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母亲进门不久,父亲第二位妻子的大儿子,我的二哥便偷偷离家出走了。他离去得坚决又彻底,毫不拖泥带水,他义无反顾地走出了这座大宅门,走出了这个热热闹闹的家,再也没有回来。可怜了初为人妇的母亲,她不得不跟着众人到前门火车站去堵截那个执勘的长子,背着“一进门就挤对走前妻儿子”的黑锅,踟蹰在车站站台上,其难堪可想而知。后来又有话传出,说那大儿子是在母亲眼皮底下,大摇大摆上了火车的,这便将母亲推向了更加难以辩白的窘境……事实是否如人所云,时至今日我也无机会向这位异母兄长问个明白,其实问如同不问,真没多大意思,那些远年故事经过时间的磨砺,早已如风一样地散了。

这便是母亲谓之辉煌的婚礼了。老夫少妻,白发红颜,不足相当;豪门小舍,深院陋屋,贫富悬殊。如果说婚礼是一出悲苦戏紧锣密鼓的开场,那以后的日子就是愁烦、绵长的二黄慢板了。

母亲在叶家敛眉就食,俯首觅衣,妯娌们不是内务府官员的格格就是巨商的千金,大宅院里没有母亲的位置,名为太太,实为仆人,连饭也是与佣人在一起吃的。吃不饱饭,饿了的时候就抓把生米放在嘴里嚼,这情景,我记事以后还经常见父母亲不但年龄相差悬殊,文化修养的差异也很大。母亲只看小人书,她对父亲的那些之乎者也不感兴趣,父亲是搞美术的,母亲却不懂画,她只欣赏烟盒上的大美人儿。有一回,母亲教我唱“妈拍着,妈抱着,你好半天没吃了妈妈的乳哇”,大概是妈妈哄小孩子的曲儿,调子很好听。后来,父亲跟母亲有一通好闹,原来有人听到了,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母亲教我唱的是《马寡妇开店》里头的段子。《马寡妇开店》是属于淫荡的小戏,流行于游艺市场那样的地界并不奇怪,进人大宅门已不是荒腔走板,而是大逆不道了。

从此,我再也没见母亲张过嘴。

母亲也很少带我们回娘家了。

听说那个热闹的游艺市场到1957年以后才逐渐消失。

不去姥姥家的结果是姥姥常来,舅妈也常来,来了都是悄悄的,见了我父亲便阢陧不安地赔着笑。她们来的目的是为了向母亲要些钱,母亲没有钱,钱都在父亲手里,所以她们见了父亲就直不起腰来,眼皮也不敢往上抬。这使我很为姥姥家的人难为情,也为母亲难为情。

很快,我也就为自己难为情了。 ~因为父亲的死,家里的日子开始变得艰难,我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就此打上了句号。

小家出身的母亲不是不会计划,而是无以计划,家中从此靠典卖来维持生计,先是父亲的文物字画,后来是母亲的衣物首饰……母亲不忍与旧物相别,打点完东西就让我提着到委托商行去跟人讨价还价。后来我写的家族小说里面不少地方涉及到了古玩方面的知识,比如对明清瓷的鉴定,对古玉真伪的辨别等等,有读者以为我或在收集古董,或是北京潘家园文物市场的常客,殊不知,那名闻中外的潘家园我至今是一次也没去过的。我的古玩知识是通过卖自家物件而获得的,其学费便是难与人言的酸涩、无奈和感伤。今天,也常有朋友拿了旧货市场上买来的所谓古董让我辨真伪,巳属游戏性质,他们说:“搁你是一目了然的事,搁我们就是一辈子钻不完的学问。”我开玩笑地跟他们要鉴定费,我说:“知识也是财富,以前体现不出这一点,现在社会发展了,应该给知识以应有的价值体现。我们叶家用上百年的家底才培养出了我这么一个宝贝,价值自然是不低的。”

而在卖家底的当时却远没有今日这般潇洒,母亲从我手里接过卖东西的钱那手常常是发着颤的,脸也变得苍白无色。我也觉得悲苦难言,不敢与母亲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