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第11/15页)
在合葬父母的那个温暖的春日,我们将父母的骨灰轻轻放入穴中,与他们作最后的告别。墓穴渐渐封严,透过越来越小的缝隙,我向穴中望了最后一眼,母亲在父亲身后站立着,巳昏暗得看不清所以然。
我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它来自母亲。
谁都有过人生的辉煌,在这鲜花环绕的墓地,我试图找到母亲的辉煌。
这似乎很难。
I母亲生时,我曾与她谈论过辉煌的话题,以她的看法,她^的定亲与出嫁当是她生涯中最鲜亮的一笔了。
3旧时,北京人结婚,堪称繁杂的时期当是清末到民国的几十年,仅婚前的繁文缛节就让人难以一一说清。古语有“六礼I已成,尚未合卺”一说,“六礼”所含“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母亲说大宅门的叶家仅“放定”就放了两回,先放小定,又放大定,亲事才算定妥。放大定时,叶家一切按照满族宅门府第的规矩,派媒人与家中掌事主妇来到齐化门外坛口母亲的家中。母亲很为那个放定的队伍而骄傲,那大约也是她一生中头一次看到那属于她的壮观和热烈。叶家是我的五婶妈去放的定,随同五婶妈而去的还有二十四个红漆描金的抬盒,由穿红吉服的抬夫们抬着。二十四个拾盒,摆了半条胡同,红了半条胡同,很是惹眼。南营房自明代起就是驻军的兵营,房屋矮小拥挤,邻居多是卖炸回头的、修脚的、戏园子扫堂的、打小鼓的……总之,净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穷人。街坊们见了这隆重、这排场都以为陈家摘置了多年的姑娘许了个什么大人物,算得上这片姑娘出阁的最高档次了。殊不知,那为陈家人挣足了脸面的排场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专为让人看的摆设。我好奇地问过抬盒的内容,母亲说有染了红胭脂的活鹅一对,以代替古礼聘娶用的雁。还有花雕一坛,绸缎四匹,如意一个,戒指手镯各一对,龙凤喜饼一双,干鲜果品四碟……这些东西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过礼大帖”了。关于这个大帖,我在“文革”收拾旧物时竟意外翻出,可惜已被蠢虫侵蚀大半,断句残文,甚难辨认。今聊将可识者录之如次,以为当时风俗之证。
天地合卺坐帐交口冠带00面向喜神正东迎之大吉匚1口送亲人堂客口土木命大吉宜娶送亲人忌猪马牛三相大吉宜新人上下轿用辰时大吉口口产妇孀妇毛女不用大吉一路逢井庙孤坟用红毡遮之大吉说来也是天意,连遇井庙孤坟都要用红毡遮挡的花轿却偏偏忘了遮挡警察,而且是日本占领时期的伪警察。
民国二十八年夏日,母亲身穿大红礼服坐在花轿中顫悠悠经过齐化门时竟被警察拦住,说是要检查。官事无人敢樹,只好由人去查,所幸检看花轿内部时请出来一个女巡警,女巡警打开轿帘伸进头,将母亲的盖头掀开,惊诧地说:“新娘子是个大美人啊!”
母亲向我描述这些的时候巳经五十有五,五十五岁的母亲当然早已退出了美人的行列,然而她那喜形于色的表情却再现了彼时的辉煌。我不能与母亲同乐,自然也不承认那个虚假的辉煌,母亲被恭维作美人的前提是送亲太太偸偷向掀轿帘的女巡警塞了四块大洋。母亲容貌再娇好,出嫁时也巳三十二岁,三十二的女人在那个时代已是半残的花儿,值不得警察大惊小怪。
母亲的盖头不是被父亲揭开而是被警察揭开,这点也令我不满意,我视此为不祥。从过礼大帖上看,设计得周密严谨的婚礼当是十二分的圆满与和谐,但事实是花轿一进门,母亲便知道了:属兔的,比她大六岁的丈夫并非如庚帖所写“山林之兔,五行属金”,而是“蟾宫之兔,五行属木”。看起来,天上的兔子比山野的兔子高贵了不少,但这一高贵竟又长了一轮,也就是说父亲比母亲整整大了十八岁,而且还有前房的大儿子……这些都是事先瞒了的,叶家坑人,实在坑得厉害,简直有些不择手段了。这无疑是因了母亲娘家的穷,没有势力,才敢这样瞒天过海的欺辱,换了别人,大概是不敢。母亲得知于此,当下如五雷轰顶,变得木讷呆傻,连步子也迈不开了。后来母亲对我说:“为这个我哭了几天,叶家人从南营房请来了你姥姥,你姥姥站在我的床头说,闺女,你认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