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第8/11页)

吃饭时各人要各人的菜,我要了鱼,毓搭吃牛排,肖小梦只吃生菜。

“我得保持体型,”她说,“正在拍一部三十集电视连续剧,要半年,在形体上不能发生变化,那些场次都是打乱拍的,闹不好,人物在屏幕的感觉是正说着话,一转脸就变胖了。”

毓崧在哈哈大笑,我认为肖小梦说的这情景不值得他那样乐,这并没什么好笑的,其实让肖小梦老吃我们家的炒茄子她自然会保持体型。

肖小梦对我说:“你得多吃,看你瘦的,脸色也不好,你这样,血色素准上不了十克。”

我放下叉子的时候,有意让那叉与盘发出清脆声响,以对她这种以上对下的关心口吻表示不满。

“毓崧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她说,“我真羡慕你们这对孪生兄妹,同一天出生,在一个家庭里同时长大,同时背着书包上学,同一天过生日,同时吹熄两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这一定很有意思……”

我说:“我们过生日从没吹过蜡,只有停电的时候电来了才吹蜡。吹白蜡,一根。”

“你妹妹说话很幽默,”肖小梦对毓崧说,“这是大智慧的表现,笑对人生,很好,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性格。”

“她是个杠头。”毓崧说,“在家天天跟我抬杠,有时候把我气得恨不得当下就把她嫁出去,但又想,干嫁祸于人的事也有点太对不住未来的妹夫,唉,还是自己受苦受难吧。”

这回又轮到肖小梦哈哈大笑了,她说:“可惜,我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这样的情景,这实际也是一种幸福啊。”

“我们俩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是欺负过她,她老说我抢占了有利地形,吃喝在先,全无共产主义精神,所以把她挤对得又瘦又小,生下来差点没夭折了。”

肖小梦认真地听着,我觉得他们俩是在没话找话,拿我说山,便有意把话往家中的窘况引。我问:“毓极没跟你谈起过我们的母亲吗?”

“谈过,”肖小梦说,“真不幸。”

一句“真不幸”就代替了她的全部同情,这就是两个层次的差距了,我跟江苗也说过母亲的事,江苗从没有过“真不幸”这样的看似同情实则无情的词儿。逢到我为难的时候,江苗会拉着我的手说:“别急,咱们想想办法……”江苗和我的小姐妹们永远不说“真不幸”。

我开始对肖小梦详细地描述母亲的病状,从翻身到喂饭,从洗澡到按摩,肖小梦很新奇地听着,不时还提出问题,好像她真要做毓崧的媳妇似的,这些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在她那飘落粉色花瓣的世界里没有植物人。

“你们兄妹两个太伟大了,”听完我的讲述她对毓崧说,“你是个孝子,真了不起,中央电视台《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应该来拍拍你们。”肖小梦对毓崧那满是爱意的目光让我看了不舒服,我忽地明白,我的介绍起了相反的作用,我在对方心里又提高了毓崧的地位,那些千辛万苦她都不会记住,她只会记住“孝子”这个名词,并且会很快搬运到她的母亲、毓崧未来的丈母娘身边去,谁不喜欢孝子呢。

望着与毓崧侃侃而谈的肖小梦,我突然有种毓崧说过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在何处见过她,想不出来了。总之,我已没心思听他们的谈话,更没心思对付盘里这块酸叽叽的浇着奶汁的鱼。这中间,肖小梦去过一次洗手间,毓;^问我对她印象怎么样。我说:“她比我漂亮。”毓崧说:“你终于肯面对现实了,很高兴你能这样做。”又说,“其实你也不难看。”“我要到你们家去看看。”肖小梦一边入座一边把一张电话磁卡装进包里,这使我对她说的“去一下卫生间”发生了怀疑。她对我说:“我忽然对你们家挺感兴趣的,以后拍戏遇到这种场景,我会很快找到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