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熊出没(第8/12页)
此处常有熊出没,请将残余食物与垃圾随车带走。
一树鸟儿腾然而起,蹬落万千细雪,纷纷散落。我惊惶四顾,对熊的恐惧大大超过了对不明歌声的疑惑。想及来时路边的“注意熊出没”的警告牌,当时是在汽车里,完全可以当做一种景致来欣赏,而今赤手空拳,只身暴露于山野之间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情了。又想起电影《追捕》中,追咬真由美上树的那头残忍凶暴的硕熊,那追咬的地点是北海道,与此相距不远。更何况当初真由美遇熊尚有杜丘相救,成就了英雄美女的佳话,如今我再如法炮制,非但不新,而且也一时难寻杜丘之类的好汉。
没时间自己吓自己,五点钟天就要黑,我必须趁着天色快走,走出这孤独,走出这恐怖。气温仍在下降,山间的精灵们没有白唱,又催来了飘扬的雪花。道路在山间上上下下,悠来荡去,甩出一个又一个轻松优美的弧。我走得急如星火,艰苦卓绝,滚成了雪人,手也划破了。一个小时又过去,前方仍不见村落,对前途的渺茫令人焦虑,想喊。扭响了随身携带的半导体,男扮女装的歌星美川宪一在如泣如诉地唱,他的歌声越清晰我越感到人寰的遥远,越感到命运的难测。在国内,在北京,在暖气烧得滋滋作响的办公室里,一杯热茶一张报,消磨一上午的美好光阴让人何等怀念,那时绝想不到所谓的出国进修就是在风雪深山奔命,《水浒》中豹子头林冲只一个“风雪山神庙”,便被说道了几百年,好在林冲尚有庙可歇,我呢,四野茫茫,左一个“熊出没”右一个“熊出没”,这便是出国的内容之一了。不是梦,不是电影上的某些镜头,是严酷的,无可回避的现实。我想到了王立山和他的妻与子,在“出国定居”的五彩光环照耀下或许也有过瞬间的辉煌与得意,但接踵而来的是与在国内截然不同的经历与感触,与生活相搏,与自然相搏,与社会相搏,定居的日子里充盈着难与人言的酸涩也孤独。毋庸置疑,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跋涉过这雪中的山路,也曾带着被人嘲笑的一瓶香油二斤白糖,义无反顾地走进深山……
山岩下背风处有一汪温泉,蒸腾的热气几十米外都能看见。待我走近,才发现泉内泡着一个棕色的家伙。我不知它是不是大家说的横泰,若是横泰肯定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首先它不会接受我这个山外人,再者我也没有猿屋人对它的那种理解与宽容。恶战是难免的,如若那样,我也只有上树的份儿了。细看,不是横泰却是只老猴,太爷爷般地舒懒在水中,它的周围实际拥着许多猴儿,只不过光在水面露着小脑袋让人难以发现罢了。我在画片上见过日本猴子泡温泉的照片,当时觉得可爱又好玩,今日见了一群更为稀罕。试着走近,它们并不惊恐。除了老猴的眼随着我转外,其余的对我睬也不踩。我在泉边坐下来,用热水洗了手,水温至少有六十度,烫得人发疼,这些猴儿们竟在里头泡得住,可见非一日之功。我取出一个已冻得石块般硬的饭团子,递给老猴,它接了,先嗔,又反复地看,然后剥去紫菜皮,用热水将那团子化软,把酸梅挖出来,扔了,才缓缓把团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咽,动作的从容与优雅决不亚于一个贵妇在宴会上当众进餐。一只小猴游过来,伸出浸泡得发白的小爪索要饭团,我又向就近的猴儿们发了几个团子,都很有礼貌地接了,不轰抢,不厮咬,给谁便是谁的。还有几只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以期得到食物,我却站起身准备走了。我不能将饭团子全喂了猴儿,得留几个对付横泰,它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呢。果然,猴儿们的饭团子还没吃完,为首的老猴一声呼叫,十几只猴子立刻由池水中跃出,湿淋淋地奔向岩上的灌木丛。精湿的身体裸露在冰天雪地中一定很冷,不出几分钟就会冻僵,猴儿们毫不犹豫的果断行动使我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向四处张望,四周的丛林静静挺立,那些杂乱的枝桠动也不动。我决计不管什么横泰,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