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熊出没(第6/12页)
得知香油与白糖的来历,我不由陷人思索之中。这两种物品在日本当属不起眼之物,香油的价格较酱油便宜,白糖则与盐同价,有一些饭馆,糖罐就搁在桌上,顾客可以随便取用,很多日本人因害怕肥胖与糖尿病远而避之,改用甘菊甜味素……大概也只有我能理解,这两种物品对中国人的珍贵。在中国“文革”之风掠过,经济尚未复苏之时,每人每月只凭票供应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凭肝炎化验单月供一斤白糖,在这种情况下拿出一瓶香油两斤白糖意味着什么,付出了何等代价,是可想而知的。这个代价是难于向日本人启齿也是难以解释清楚的,王立山和他的妻子对此没有半点说明与申辩,这使我对这对夫妇产生了敬意。
是晚,破例没有去泡温泉,在桌上把柴田一家的材料摊开,细细琢磨。材料中,王立山的黑白照片明确地显示出一个中国工人的形象,复印件中有他写的回归日本国籍的申请,有证明人的证词,有他生父柴田昭写的情况介绍,有他养母刘淑兰提供的收养证据照片,还有日本厚生省的医学检验证明,其中最吸引我的是抱养王立山的中间人--个被称为石姥姥的口述记录,那记录颇为精彩:
利发祥布铺王老板的儿子“洗三”那天是我主持的,这是孩子和家人的吉庆日子,被洗的孩子此时应该踢蹬打挺儿,亮起嗓门干嚎,这叫“响盆”,是大吉之兆。而王家小少爷被我托着洗的时候却给围着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个大窝脖儿,非但闷着没出声,没造成“响盆”效果,反而翻起白眼来,而且翻得极有花样,小小的黑眼珠在呼噜呼噜的喘息中变成了一对紧靠在一起的小月牙儿。王老板紧蹙眉心,郁郁不快,亲戚们也私下议论这孩子将来怕不是省油的灯。只有我和王太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孩子未随波逐流地应和大伙儿去凑什么“响盆”的热闹实际是老天爷的指示,“洗三”对他来说已失去了实际意义,他巳是六天的孩子,早已错过了那个吉庆的时刻。原来这个孩子不是王太太所生,是我从日本难民营抱来的。王太太在医院生产,生的是个死胎。太太是个精明人儿,买通医生托我在外头速寻男婴,以遮人#目。依着王太太的选择标准,要才出生的男孩儿,要体格强壮面庞清秀的,要父母是正经人家儿的……实际上,这第一条就难,孩子不少,才出生的却不多。更何况,月科的婴儿一天一个模样,变化神速,刚落生便是刚落生的样儿,拿十天的孩子冒充不过去。情急之中我来到日本难民营,那时候的日本人已经没了势,不少人染上了虎烈拉,难民营里秽气冲天,粪尿横流,病童饥妇,人尸混杂。我想,在这儿找个日本孩子最好不过,决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若干年后孩子的父母会突然找上门来。日本的孩子跟中国孩子一样,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都一样张着嘴嚎,决不似老毛子的种,绿眼白皮,让人一眼便认出是外种儿,跟中国人永远揉不到一块儿去。
我在墙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日本娘们儿,人已经饿得半死,但那两个奶却还鼓胀着。我是干吗吃的,'是专干接生下奶的主儿,我三步两步过去就在女人身上掏孩子,那娘们儿巳经没有知觉,任着我翻腾。终于我从她的大袍底下搜出孩子来,一看是男孩儿,当下揣在自己怀里。正要走,那娘们儿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腿,我说干吗你?她说那孩子是她的,她姓柴田。
我说孩子是你的不错,你养得活吗?娘们儿就哗哗地掉眼泪,我说给你张烙饼吧,换你的孩子。那娘们儿没接饼,却从小包袱里摸出块绣着日本花儿的方巾让把孩子包了,又挣挣扎扎地给我磕了三个头。赶我抱着孩子走出难民营的时候,那个娘们儿已经断了气,那块饼也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