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熊出没(第7/12页)

王太太得了孩子就立即出院,连着搬了好几回家,最后听说搬到了北京郊区,连我也找不着他们了。不久前,王立山拿着那块日本方巾找了来,我还不敢说实话,王立山说是他妈让他来找我的,他妈得了胃癌,自知时日已不多,才跟儿子实话实说。我这才把情况向王立山全盘托出,其实也就是知道他姓柴田,他妈死在难民营罢了。

日本政府终于帮助王立山找到了日本的亲人即他年过八旬的父亲。在料理完养母的后事以后,王立山携带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回归日本与父亲团聚。从中华民族跨入大和民族,由中国社会主义进人日本资本主义,不光对王立山一家,对整个人类来说也是一种不常见的社会现象。这些由中国父母含辛茹苦抚养大的,体内流着日本血液却由中华民族文化风俗浸润教育出的“孤儿”到日本后,从文化观念的冲突到社会意识的冲突,由心理的转变到文化环境的认同,以及完成国籍和民族的归属与重新接纳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王立山夫妇似乎至今仍未融入日本社会,仍孤独地彷徨于人群之外,这件事本身,证明了归属与接纳过程的艰巨,难怪久野博士选择了这一漫长而沉重的研究课题,也难怪他坚持要雇用我这个中国研究员不可。的确,单从日本方面,有许多东西,他们无法理解……

五大田老太太知道我要上山,清早特意用紫菜包了二十几个夹酸梅的饭团子让我带上。我说一个足够了,哪儿吃得了这些?美代一边抠着手上的饭粒儿一边说,要是碰上横泰,就把这些团子给他,他饭量大。

美代帮我背着行囊,直送到街北口。我让她回,她指着公路边标杆顶上下指的箭头说,山里雪大,把路埋得看不见的时候你就顺着杆子走,下指的箭头是路沿的标记,这是东北、北海道地区特有的防雪记号,顺着这条路走三个小时就到熊之巢了。正说着,驹远掂着枪从山上下来,美代问他是否见着横泰了,他还在为他的苹果生气,说昨晚横泰大敞着库门扬长而去,使一库苹果都受了冻,卖不成了,又说抓住这家伙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美代对我说,要是见着横泰千万别慌,他自会让开,万不可掉头就跑,那样他非追你不可。其实横泰是个胆小鬼,很温顺的,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我说横泰这个人怎这么怪,既胆小还要做坏事。美代说横泰是只熊啊。她在“熊”的后面还特意加了人称的“桑”,就像国内称老张老李的“老”似的。我听了当下就要往回转,驹远说前边巳经有几个人走过去了,我若走得快,三五分钟就能追上他们。

于是我就走了,顺着山路趟着雪,在驹远的和美代的目光下朝山里走了,迎上来的是呼啸的风和雪雾。

转过弯去,猿屋就看不见了,前后左右都是树和无尘无染的白雪。指路的箭头执拗地指示出道路的轮廓,有几次我怀疑那不是路,但依着指示走上去,却感到了地的平整与坚实,路标没有错。先是朝东,后又朝北,山路一直向上,雪也越来越深,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艰难,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山中显得沉滞浓厚,正如我并不轻松的心。

离开猿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并未见到前面的行人,有些躁,更多的是不安。我决定休息一下,寻了一块平地,靠着块木头站着,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一下。仰起头看看头顶堆满了雪的路标,偏那雪掉下来,砸在我的脸上,冰凉。风由涧底涌上来,裹着隐隐约约的吟唱,很动听,像教堂里带回音的歌。细听,却又只有风。正思忖吟唱的由来,一根树枝被雪压断,轰然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阵雪烟,惊得我浑身一哆嗦。从书上得知,日本有“山鸣”的传闻,说是山间的精灵在催雪。在远近高山白茫茫一片的地方,被称为山的胸腔又叫山的怀抱,如海会呼啸一样,山也会轰鸣,这声音如雷如歌,宛如发自地的深处,被称为胸腔轰鸣。行路人看到山的怀抱,听到山的轰鸣,就知道雪已经不远了。我想这如风如飙的歌声或许就是山鸣?总之这声响为林子平添了无限煞气,我甚至怀疑驹远说的“前面几个行人”是否真的存在过。再看我所靠的木头,由于雪被蹭去,露出了鲜明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