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2/53页)
女人啊呜一声惊呼,她没有料到男人使这一招,于是呸呸呸使劲朝男人脸上吐,身上吐,后来是干吐,因为口腔里一定是没有了唾沫,而男人还嫌她没吐够,笑眯眯地伸开右手手掌,贴着整张大脸从上往下一撸,把那些他并不讨厌的水液滤掉。女人有点没招了,但激愤难平,她浑身颤抖,这时候要是给她一把手枪,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男人打成筛子。还好,平民百姓手里不可能有枪,有枪她也不一定会用,这就好了,一切都是动动手脚,最多皮上留下个指甲记号,无伤大雅。但女人在磨悠身体,两手空抓,气愤让她有点失去理智。突然,女人短暂一愣,接着伸手朝腰里探去,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人极其迅速地抓住了一样东西,又顺手朝男人的脸上或者是头上一糊,男人也愣了半刻,接着男人眼睛瞪圆,盯着手里抓下来的女人戴在他头顶的东西,像是抓着一条咝咝吐着信子的毒蛇,他将毒蛇猛地掷掉,嗷嘈一声跃起,不再恋战,不停地猛甩着手,一拱身子朝人圈外跑走了,也不再顾及他的破烂的暖水瓶。有人看见男人的脸上滴淌着黑血。人群哗啦趔开,躲开他扔掉的那堆毒蛇——那不是毒蛇,而是滴溅着污血的一团淡绿色的纸,有人迟了好一会儿才说:“啊呀——是月经纸!”是的,女人拽出了她血糊糊的月事纸巾,像贴膏药一般糊在了男人的头顶。当顶糊上女人的经污,是大不吉利,倒霉透顶,男人不得不避讳,也不得不恶心,没辙,只能败走麦城。
我是个观众,自始至终我没有动弹。我看着,听着,一动不动。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那是何云燕,我已经打听旁边一个了解底细的人,知道春燕超市的女老板就是白衣店的何云燕。何云燕,我少年时代的偶像,我曾为之日夜不眠,曾为之痛苦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女孩,现在是这个小镇超市的女老板,是一个在恶打恶骂的吵架事件中能够随手拽出身体隐秘角落里的纸巾当武器的女人。
确切地说何云燕并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何云燕嫁到了这个小镇,她的丈夫是小镇上的街霸,当天那个男人之所以敢耀武扬威兴师问罪,是因为春燕超市的男老板被派出所请走,他尽可以大闹也不担心比他更霸道的男人跳出来给他个下马威。听说春燕超市的老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打架的急先锋,而且刀刀见血,远近闻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那么一刻我既无感觉也无思想,看不见眼前的人群,听不见吵嚷声。我觉得世界全在垮塌,房子一所所趴下,山峰一座座仆倒,像是处于空前的大地震中……一切夷为了平地,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虚妄的想象的产物,或是一场迷梦。习武扯起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了来自人的肌肤的体温,一种能够将恍惚廓清的力量,犹如劲风之于迷雾。我猛然惊醒,我看见了习武拉着我要走。我的手在颤抖,我有点惊慌失措。我牵着习武的手逃似的离开人群,我要逃离这小镇、这伤心之地。
七
我知道南塘早已不复存在,那儿不再有水,不再有崔嵬的忠实老窑,也不再有纵生的色彩斑斓的纷纭传说。南塘是一块田地的名称,现在谁都可以去那儿,白天黑夜,无所顾忌。
但我却不同。在我的心里,南塘仍然威风凛凛、仪态万方,南塘波涌浪起,没有一天平息过,当然也不可能干涸。南塘拥有万顷波涛,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大水,怎么可能仅仅是一片四季轮回的平和地块!我不敢轻易走近南塘一步,不敢黑夜里去见她(我对南塘有根深蒂固的害怕)——其实我多么想一个人深夜里再会南塘,像决定我一生颜色的那个深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