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1/53页)

女人个头不高,即使有高跟鞋帮忙效果也有限,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矮短身量。她的穿着土不土洋不洋:上身是大红的半大毛呢罩衫,刚盖过腚臀;下身则是长可及踝的黑裙子,下摆已经接近脚上的高跟皮鞋鞋口,当她扭转双腿的时候,能看见一层肉色袜子紧紧贴着她的小腿,起到以假乱真的作用,像是什么也没穿,裸露着肌肤。女人烫了卷发,一浪一浪从头顶漫下,瀑向颈际。女人的面色似有青黄之色,但嘴唇却极红艳,让人生出“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叹喟。女人在不停地磨动身体,其发出的声音一阵儿低一阵儿强劲,就像离得很远,被旷野顺街道溜来的风刮得高低不均。她不断变动姿势偶尔显现的脸显出我熟悉的轮廓,但细看绝不是熟悉的模样。人群嗡嗡嘤嘤,小声的议论像是蛆虫乱拱,像是一窝蟋蟀在互相攀爬。争吵的事情其实简单明了:男人昨天下午在这个超市买了一只暖水壶,他是亲手拎回家的,晚上灌满一壶开水,今天早上一看竟然是凉的,没有保温作用。暖水瓶不保温,当然质量有问题,争议的焦点是女人大声质问男人谁知道他碰没碰着瓶胆下头伸出的那个碴碴,因为恰恰那处碴碴是关键点,如果不小心碰折了,这个暖水瓶也就报废了。这是简单的道理,但确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男人说他绝对是小心翼翼,不可能是他的责任,而女人说她的超市不可能进次品货,向来遵循质量第一。“你去打听打听,春燕超市啥时进过次品货!”女人理直气壮,根本不被男人的威吓屈服。男人说他要吆喝,逢集就来吆喝。男人说他不但吆喝,还要纠集人来找事,叫你干不成生意!女人说请便,愿怎么怎么,我才不怕呢!你啥时来我啥时奉陪!观众群中有人插科打诨,对男人指手画脚:“你就说夜里来,说啊,半夜十二点!”于是一阵哄笑,就像夏天露天茅厕里趴满的黑乎乎的苍蝇,一下子被什么惊动,盛况空前。

但男人没有被观众的玩笑逗乐,也没有放松面部的肌肉,他的小眼睛瞪瞪,话头没从暖水壶上挪开,“你不赔试试,你不赔试试!”他说,“这样吧,咱去上派出所问问吧!”只要遇见什么事,都是往派出所跑,似乎派出所才是断案的地方,所有的官司派出所都能解决似的。但女人一点儿也没示弱:“去吧,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种胶着状态没有任何结果就这样一直持续着,看不出有和解的征兆,打破这种局面的是男人,他突然发飙,吼了起来,而且开始骂人,女人也相继跳起来,开始对骂。女人的骂人水平与男人相比丝毫不差,而且开始牵涉家族中的女性,开始大范围触及性器官和性活动,荤油糊嘴,不堪入耳。没有人拉架,大家都想让冲突升级,让高潮迭起,有更好的戏可看,谁也不想中途辍止。

骂声在持续,随着乒的一响,战事转折。男人情急之中不想再要那只壶,突然抓住举起,使劲往地上掼去。旁边的人怕被跳起来的瓶壳击伤,或者被碎裂的瓶体崩瞎眼睛,于是吆喝一声朝一旁跳去。瓶在地上碎了,咯呀呀滚动的瓶壳里有亮晶晶的瓶胆碎片逸出。没有崩伤人,但暖水瓶壳瘪了,铁圆的瓶壳变成了类椭圆状。因为摔壶动作是事件升级的导火索,双方开始进入实战。女人架着腰跳起来:“我叫你摔,我叫你摔!”她冲向前去,毫不畏惧,双手去抓男人。男人膀大腰圆的,当然不让她抓着,这更使她恼羞成怒。“鸡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你当我打不过你啊,我不跟你打!”男人不屑一顾地说,突然男人又做了个动作,他蕴足一口唾沫,呸,使劲向女人的脸上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