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0/53页)
尽管不甚热闹,但春天的一切都在骚动不已。白杨树这一刻和上一刻都不一样,树荫在半个晌午会变浓不少,叶片正趁着阳光趁着风势拼命钻出来拼命展开,不断地摇晃着身体想迅速变厚实起来。长风横过小镇上空,你看不见风的影子,但能听见它冲荡而来汹涌而去的声响,像是一条硕大的鱼游过碧蓝的海洋。天空蓝得让人晕眩,没有一丝一片的云彩,比大海更广阔深邃。眯起眼睛,能望见阳光一道一道,泛着铁青,像是钢丝一般漫洒空中。所有的活物全都出动了:一只老母猪哼叽哼叽踱过街边,旁若无人地随地乱嗅,寻找合适的可以鼓胀肚子的物件,哪怕是一只敞开口灌饱风的塑料方便袋它也不放过,也要闻一闻然后再舔一舔,尝尝滋味。几只鸡咯咯嗒嗒呼唤着,在一个墙角崭露,但看见了喧闹的街景马上又躲藏起来。一位拉脚的车夫坐在胶轮车的前端,吆喝着被两支长长的车把紧紧挟持的瘦弱老驴,老驴耷拉着头颅,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副邀人宰割的模样。胶轮车比架子车宽大,载物空间一下子阔绰,车厢板上残留着没有抖搂净的新砖的红灰。那是以窑厂为生的拉砖的板车,不是司空见惯的架子车堪可比拟。
我们走过菜市街,一街两旁堆排着的菜堆正被行人逐渐消灭;屠宰摊位和几十年前没有两样,木架上挂着一扇扇红多白少的猪肉,光溜溜的猪身体一劈两半,白猪皮上盖着醒目的蓝紫收税圆戳,生肉的腥味弥漫环绕。接着就是服装市场,那些待售的新衣服从铺子里走出来,一排一排,在临街的架子上招摇。习武不知道要干啥,紧紧跟在我身后,人多的时候,自觉不自觉要扯住我的衣襟,唯恐一不小心会走丢,会一下子找不见我。但当我挑选好一件略微厚实适合这个节气穿着的夹克衫让他试穿时,却被他坚决地拒绝了。他满脸羞愧得通红,因为他一向惯于被忽略现在却成了几个人关注的中心。他推开了衣服,“我不要,”他说,“真的不要,翅膀哥。”他怕我误解他是客气,一个劲地摇着手,也摇着头。“习武,听话,”我说,“来之前莲叶就说好了,托我给你买衣服。”我说了瞎话。习武盯着我看,有点相信了。“你看现在谁还穿棉袄啊,马上都夏天了,你不换薄衣服,出一身汗凉风一激,会伤风的。”我说。习武同意试穿衣服了,他不再怀疑。习武轻信一切语言。
我们刚刚买好衣服,就听见了旁边的争吵声。我没太在意,只是让习武把脱下的棉袄装进店家配送的纸袋子里,让他干脆就穿着一身新衣裳,光鲜鲜地亮相。习武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抻衣襟,拽衣领。习武是个孩子,一身新衣裳让他高兴得有点手舞足蹈了。习武忘记了周围,我也有点忘记周围了,直到吵闹激烈起来,我们才开始关注。街上的人群在不断地围过来,像看马戏一样越聚越多。
那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吵架,在这么热闹的一个逢集日里,熙攘的街市上如果没有争吵,每个人都会觉得缺少点什么,像是每个人不观看一次争吵,总觉得赶这个集不值,白跑了一趟似的。这是规矩,就是说,吵架是集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可或缺,和那些耍马戏的、卖老鼠药的、支摊镶牙的……一样,是集市喧嚷的一个音符。所以没有人会对吵架稀罕,而是当作一种街景来观览。于是一个男人跳出来,他手里拎着一只暖水瓶,声音提高了八度,是猛然提高的,能和高音喇叭媲美。他吆喝道:“大家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其实没有人有兴趣去深究个中缘由,也没人想给他们评理,大伙儿只是想看看吵架,这么个明朗的春天晌午,这么热闹的集市,不能没有吵架,要是能大打出手,能见见血,未尝赛不过马戏。一条街的人流开始往此处聚结,大家心里头在暗暗欢喜:“就要有好戏瞧了,就要有好戏瞧了……赶这趟集不亏,临走还能瞧一场打架!”人们围簇过来,自动形成一个人圈,把那个跳出来的男人站在圈中心。可惜只有他一人在高声嚷嚷,不见他的对手。他用一根食指挑着那只暖水壶,数白着因由:“我是夜儿个后半晌从这儿买的这壶,春燕超市,大家都看见了吧!晚上沏了一壶茶,今儿个早上歪脖子一倒,凉得镇牙——就隔了一夜,哪是暖壶,还不胜夜壶!春燕超市不给换,这是什么超市,讲理不讲理!大家都来评评理!”那男人宽脸凸肚,三四十岁,憨憨实实,正是力气大火气足的岁数。他的两只眼睛很小,从鼻梁向两侧分开,与宽大的脸膛有点不成比例。他的脸膛呈酱紫色,散见几点浅麻子(不像天花的遗存)。他一手架着腰,一手拎着暖水瓶,盛气凌人。这么着嚷嚷了一阵儿,没等观众到齐,就又有一人从那处名叫春燕超市的门里款步而出。是个女人,她说:“你有完没完啊,你还叫不叫人做生意!”我的心一震,那声音我熟悉透顶,尽管已经略微变得沙哑,尽管岁月在一点一点地、像砂轮打磨铁制部件一样地让其棱角全无,变得没有特征,圆咕隆咚的,但那声音的质地并没变,仍像当初一样,清脆,携带着水韵——难道她是何云燕?我有点疑惑。我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何云燕,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后来的境况如何,我甚至都不想打听。我已经回嘘水村六天,但我没有一点儿何云燕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决定我生命的一些最重要的事情竟然与这个女孩有关。我也不想走向白衣店小村一步,那个小村已经接近荒芜,远看有点残垣断壁的,似乎在越缩越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知道何云燕,甚至不想打听,没有对刘所长那样的想知道下落的愿望。而现在我听到了这耳熟能详的声音,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春天四月的骄阳下,体会着侵蚀人肌肤的温暖,炫目的阳光让我有点晕眩。我拉着习武,“走,我们去看看。”我说。我们挤过人堆,竭力想站到前排,但没有达到目的,只能隔着参差的人头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