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0/53页)

那不是新疆名噪一时的英吉沙小刀——我前些年去过地处南疆的英吉沙小镇,专门看遍沿街的铺子,试图找到一只与我的小刀有近亲关系的刀子,但最终铩羽而归。英吉沙刀系中没有我的那只小刀的族谱,我的刀子没有英吉沙血统。表哥送我的小刀不长,从刀柄到刀尖约莫两寸,刀柄贴在我掌根的腕纹,刀尖刚刚崭露出食指指腹,要是一把攥握手中,两头也仅是略略伸出拳心。我喜欢这把刀子,喜欢得要命。我喜欢刀子的不长不短,恰恰适合我玩耍。我喜欢它的分量,喜欢它的形状,更喜欢它的颜色。按表哥的说法,它是用炮弹皮钢锻造,所以黑暗,暗得幽光跃动,和乱泛白光的一般的刀子截然有别。那些白光闪闪的刀子总让人觉得有些作假,有些虚张声势,要是到了临阵上场的时候,那些吓人的白光一律是花拳绣腿,派不上用场的。但我的刀子呈现的却是一潭深渊的颜色,黑暗但滋腻,深不可测。在我手里它从不闲着,总喜欢和磨石混在一起。刀刃咂咂水滋滋地吸紧我家的那块发青的磨镰石,哧,哧,它和石头厮磨一体,直至石头里头沁出一层又一层细汗。刚磨过的刀子寒光闪耀,锋利无比。表哥说一把刀子快不快你一试即知:用指腹轻刮刀刃,要是锋利则指腹发涩,要是迟钝则略觉滑溜。而快利程度则用一根头发测试:拔一根头发,捏着横对刀刃吹口气,一断两截则为锋刃。表哥说这种炮弹皮钢打制的刀子削铁如泥,不信你拿根铁丝试试——我找来一根细铁丝,表哥刺啦一声,就像削一根竹签那样将铁丝斜劈为两截。表哥说平时一定要注意放好刀子,好刀子自己会飞,它要到处飞着找仇人,找目标,一旦找到对象,你管不住它,它会自己飞过去,吱,一头就扎进去,报仇雪恨……

我被表哥的话迷住了,我在心里揣摸仇人。正义叔是我的仇人吗?老鹰是我的仇人吗?——都是!又都不是!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让我的刀子去空中飞舞寻找仇人,我听到那一声声吱吱的深入声,胸臆为之一快。我把刀子插进那只牛皮刀鞘里,然后又拔出来谛视,然后再装进去,再拔出来……摸着舒服地深藏鞘里的刀子,我不出声地笑了。

感谢表哥!感谢那把远道而来的刀子!刀子让我遇见的所有黑暗迎刃而解,刀子带给我阳光与惬意。我几乎天天和刀子厮守在一起,一刻也不分离。我从奶奶的针线筐里找出缝衣针,用针尖小心地剔除刀体上每一丝褶皱里可能藏着的灰垢;我抚摸着紫檀颜色的幽亮木质刀柄,细品着柄上镶嵌的三颗极其细小的彩石:一颗是红的,格外夺目;一颗是绿的,鲜亮非常;一颗则是纯白色,有点象牙的性情。我让奶奶在我的棉袄内里靠近左胸的位置缝了一只暗兜,专门用来装藏刀子。这样我可以右手插进兜里,左腋夹住刀鞘,嗖地快速掏出刀子。后来换了夹衣,甚至单衣,我一直让奶奶给我缝出暗兜。接下来的那年夏天我很少脱掉粗布褂子,再热的天气我也会穿戴得规规整整,就是因为褂子能够藏刀子,能够做到刀不离身。

表哥是那个黑暗年节里的一缕春风,表哥的刀子是最亮丽温暖的阳光。刀子驱散了骇人的黑暗。刀子不但能切割伤口,还能使伤口愈合。因为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那把刀子上,曙光乍现,开学之前最难熬的日子里黑暗并没有加深加著。搁往年,这段时光应该是最快乐的,小伙伴们各自穿着新衣裳(即使最穷的人家,过年也要给孩子们做一件粗布新衣),天天交流碰上的新鲜事儿。家家都有亲戚来往,新鲜事儿层出不穷。讲完了听来的各类稀奇古怪之事,我们就开始玩耍,有人拿出新做的陀螺、毽子、弹弓,有人则拿出我们称之为“砸炮”的引火纸(红纸上鼓起一粒一粒疹疱,里头藏着一小撮火药,用砖头或其他足够坚硬的东西一砸,就会迸发出狂响与闪光,有点雷电的模样,但比雷电柔和),而我们每个人最好玩的则是放小炮(偶尔也能见一只挼捻未爆的大擂子,比火枪的声响差不多少),点燃炮捻,让越缩越短的炮捻快要舔着手指时猛地掷向半空,让它恰好在高高的接近云端处炸响,托起一朵淡蓝的轻烟。我们比赛谁撂得最高,谁放炮最响亮。年夜里我们满村乱跑捡拾的遗落地上没去凑热闹的小炮,它们此时炙手可热,总在发出一声声热闹的大呼小叫。但今年年夜里我没有捡拾到一粒小炮,因为我没有出门,甚至每年都跟着一群人挨家挨户拜年的走动也被免去,我一个人守着奶奶在家里,当拜年的人们登门莅临时,我讪讪地躲在一旁,没有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