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2/53页)
你做好了全方位准备,等着有人对着你的胸膛捅来一刀,结果捅来的不是刀子,而是蚊子的尖喙——这就是开学那几天我的感受。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惨烈,学生们向来对隔年的事情不太感兴趣,年节里发生了太多吸引人的事情,足够他们谈论上一个星期:白衣店的某人与队长有过节儿,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当街收拢一堆土焚香放炮,诅咒对头不得好死,祈祷上苍降下天谴惩罚坏人;拍梁村某人家娶不上来儿媳妇,于是沿袭旧习,动员儿子的妹妹换亲,但年前嫁娶后妹妹刚过门就一走了之,引发两家大动干戈;嘘水当然不落人后,有人家放鞭炮点燃了邻居院里的柴火垛,全村人都跑去看热闹,所幸损失仅限于柴垛,事态没有扩大,相当于元宵节提前过放了一场焰火(天大的热闹事儿也没能引动我,我没有前去观看,奶奶也没去)……这些缤纷的事件五光十色,与其相比有关我的事情就不那么惹人注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夹紧尾巴做人,处处小心翼翼。开学后重新排座,我理所当然被排在最后头,和班里那几个混混儿比邻。庆幸的是我没和革命挨座,他和我一排,却在泥台子的远远的另一端。
日子仍然在缓慢而平稳地前行,似乎和先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天天上学放学,天天走在那条嘘水通往学校的土路上。那个寒冬的黑夜已经逝去,就像去年的一切一样,走了也就走了,似乎没有留下踪影。但那黑夜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能够体味。那黑夜的影子极度漫长宽厚,可以覆盖我的整个一生,可以覆盖整个世界。春天里阳光明媚,但我不再看得见阳光,即使伙伴们围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放大镜照着阳光,让阳光聚焦为一个稍稍热得发黄的亮点,让那亮点对着火柴头,火柴立即应照而燃,刺啦一跳蹿起一簇火苗,我仍然觉得那能够聚焦的阳光是黑的,无比黑暗。我的日子天天都是阴天,从来没有阳光,没有斑斓的色彩,甚至没有笑声,没有风声与鸟鸣……在学校的每一天都是蹲监狱,我渴望着放学,渴望着星期天,渴望着放假,渴望着一切离开学校的时刻。我多么希望离开学校啊,哪怕是去流浪,去要饭,都比学校里蹲着受罪要强一百倍。我要逃离学校,逃离这个羞辱我的嘘水村。但我的这些想法无一能实现,现实根本不允许我有这些想法。我曾经在有一次放学后不回家,一个人躲在田野里,一直到太阳西坠,暮色四合夜晚来临。奶奶等不着我回家,照例又找到了村口,站在村口长一声短一声,一声声呼唤。我不搭理奶奶,让她喊去吧,我要出门!我想到了出门,流浪。一想到流浪这个自由的词语我就心情激荡——流浪意味着无拘无束,意味着从此过上一种阳光明媚的日子,意味着从前的一切都将再度回来。我热爱的那些美好时光,轻松愉快,充满朗朗笑声……我可以不搭理奶奶,听着我最熟悉亲切的呼唤而准备远行,但当我走向远离村庄的去路时,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击中了我:今夜我住在哪儿?田野里会有鬼吗?(此时我突然想到了鬼,之前我过于集思于去留问题而忽略了鬼的存在。)我会害怕吗?我现在就突然害怕了。我的胆子也许太小了。我向奶奶跑去,朝着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跑去。我想把黑暗甩在身后,把刚才诸多不实的想法甩在身后。
我不可能走掉,不可能离开嘘水村,不可能离开奶奶。我不可能离开学校的,只能这样受罪受罪受罪,永无尽头。
岩石正在悄悄融化,火焰正在蕴蓄力量。地球从没有停止转动,内部的能量积聚也从没停息过。我在等待着事情的爆发,在静悄悄中等待。我知道一切都不会那么简单地画上句号,每件事情都自有它特殊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