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8/53页)
田野里万籁俱寂,只有月光朗照,只有轻风低吟。只有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夜里,你才能体味“如沐春风”的真实含义。我唤回又把我甩开老远的习武,拉他在路旁坐下。我想再次聆听麦子拔节的声音,那细碎的声音像一根一根丝线,牵着我的心,让我总听不够。只有静坐,只有屏住气,才能听清那种奇妙的音乐,越听越清朗,仿佛只有你倾听时它们才响起,它们为专注倾听的心灵弹响。最初是“咔叭、咔叭”轻微的一两声爆炸,遥远但又极清晰,似在天边,似在耳际。只要听清了第一声,接二连三,那些洪流般的声音就朝你奔涌而至,淹没你,融化你,让你也变成一堆聚集着的乐音。“咔叭”“咔叭”……于是你的灵魂和肉体都开始荡响,此时你才觉得原来你就是声音,生命本身就是一群聚结的美妙音符。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真正的孤儿,从精神到实体。我没有妈妈,没有爸爸,相依为命的奶奶也离我而去……我是一个没有亲人也没有故乡的孤儿,我的故乡已经被一个黑夜残酷抹杀。现实的故乡早已销遁死亡,故乡只在我心中,在我的回忆中。但当我坐在月光之下熟悉的原野上时,我才知道故乡就是故乡,任什么都改变不了替代不了。这是我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的地方,是我生命旅程开始的地方,这些气息,这些声响,这月光,这静夜……这一切的一切,已经深入我的生命,成为我生命的一种底色。无论有多少爱和恨,但一待在这片原野之上,就明白我是回家了。这原野才是我的家。我张大鼻孔,拼命地呼吸着早春夜色里的安静空气,我稔熟的土地的味道、小草的味道、月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湿润而芳香,让我倍感亲切。记忆被眼前的景象唤醒,往事悄然浮现,点点滴滴,像这越听越稠密的麦子拔节声一样,越想越多。
护路沟应该漫长而陡深,一群孩子跑在沟底走在路上的人很难发现,我们经常这样捉迷藏。但现在面前的这沟已经浅薄之至,因为常年干旱没有涝灾,不再需要清沟排水,落土日积月累,沟底偷偷爬升,就像已经消失的南塘一样,护路沟眼见也要和路面平起平坐了。麦丛从田里走下来,在对面的沟坡安营扎寨,连沟底也遍布它们的散兵游勇。这面的短坡倒是光光净净,生长着我全能叫出名字的野草野菜们,月光下它们略微发黑,但仍能分清眉目,有狗儿秧(就是野牵牛花),有刺脚芽,有拉拉秧,还有那种毒性极强的猫眼草(这种草的白色汁液剧毒,点眼里一滴眼睛能肿得睁不开,“猫儿眼,点三点,明清早肿成个大鸭蛋”是我们经常唱起的童谣)。狗儿秧已经爬出藤蔓,结出蓓蕾,打算在第二天的艳阳下马上绽放。要是再早上几天,狗儿秧还是一小簇嫩绿的翠叶,根子微微泛红,放进面条锅里味道鲜美,有点甜头。和狗儿秧一样能点缀面条的还有一种叫羊蹄子棵的野菜,喜好在麦垄里生长,一偎一片……这些好吃的野菜只要一听到“蛤蟆打哇哇”马上变老,丝丝缕缕一嚼一嘴渣,不能再进嘴。我试图听到一两声年年给麦子拔节铆劲儿的蛙鸣,但从远处走来的风都是甩手客,什么也没有捎来。干旱旱灭了蛙鸣。
风和麦叶的低语、惨白广阔的月光……这一切都让我的右手空虚。我的五指张开,攥紧,再张开,再攥紧。它想握住什么,它在想念。在这样的春天的月夜,我的右手出于习惯也是条件反射,开始想一把刀子。在右手的记忆里,似乎春天、月光和微风必须和刀子联结为一体,它们是刀子连缀的饰缨。但现在刀子已经离我而去,我两手空空。我随手拾起一个土坷垃,弓身使劲扔向远处。麦丛在不远处发出低声呼应,也是不屑一顾的嘲笑。我没有了刀子,土坷垃不能得心应手击中目标,况且它也没有目标,只能这样漫无目的被麦丛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