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7/53页)

习武不多说话,但极有眼色,你稍一表示,他马上就明白你要干什么。你不需要给他细说,一切他都能心领神会。就像刚才我和衣躺在床上,只等人脚一定就又蹑手蹑脚走出来一样。他没有多问一句话,我在床上一翻身他已骨碌撅起来。他跟着我,不,有时则领着我,我们之间不需要话语,他对我的心思完全明了。我们在夹道怒号的狗吠声中穿过村子,走在了我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这条道路上。习武走路极快,伸着头前行,专心致志,我都有点跟不上趟儿,好几次叫住他。我说习武,我们走慢点,反正夜长着呢!习武扭头朝我不好意思一笑,然后放慢了脚步。习武不会慢行,他有点不适应我的走走停停,有时他就干脆不走了,站在那儿等我。但一旦走动,习武马上又忘了我刚才的提醒,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让我望尘不及。在明晃晃的月色中,习武有时不得不返回一段路,再跑到我跟前。习武为他走得快歉疚,嘿嘿地扭过头去自个儿去笑。

这条路对我太重要,影响我人生进程的许多大事都在这条路上发生,或者与这条路有关系。这条路上的每粒土都认识我,上学放学,我们在这条路上上蹿下跳惹是生非。这条路缀满了我们渐大的脚印,也缀满我们层层叠叠的欢乐与烦忧。一走上这条路我的心就纠起来,所有的往事都开始活跃,就像发生在昨天,发生在眼前一样。多少年来这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当年觉得宽阔无比,现在看上去那么狭窄,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乡间土路而已。路面像是微缩原貌的山地沙盘,布满沟沟壑壑,手扶拖拉机、三轮摩托的辙印深刻而险峻(那时没有这些机动车,连架子车走得都少,只有我们的小脚丫和路表的那层薄土亲密搅和,所以路面总能平实而坦荡),只是在路的一侧被人脚踩出一条小径,光光溜溜的还算畅通无阻。自从学校搬离拍梁村,这条路处于半废弃状态,赶集上店走不着这儿,两个村循照旧例又老死不相往来,除了去田里干活的人与车偶尔光顾外,这条路能亲密脚板的机会实在少而又少,于是那些纵横捭阖的雨水的杰作得以留存。而当年却是另一番景象,成群的孩子一天数次迈步丈量,无论路面多么坎坷参差,那些凌乱而迅疾的小小脚板都能荡平,都能不费劲就踩成打麦场。现在学校已经消遁,已经被那些新房子替代,孩子们不会再去那儿了;即使学校还在原地,也不可能再有当年的繁荣昌盛,因为学校只有小学五个年级,每年级也只有一个班。而当年小学上头还杵着初中,每个年级至少两个班,多则有四个班,全大队三个村的孩子全集中在那儿,学不学习倒在其次,适龄孩子一个不落地悉数收拢倒是真的。现在的小孩明显见少,一家只有一两个,而那时一家姊妹弟兄五六个再寻常不过。不多的孩子们又大都出外打工,只要能自己会走路又能说囫囵一句话,到那些如雷贯耳的城市帮个手打个杂都吃不了闲饭,都能换来在村子里连青壮劳力都难从土里刨来的一张张唰啦啦乱响的花花绿绿钞票,没有人再让孩子们待在学校耗日子,再说即使考上学又能怎么着——就像翅膀,不是也热桌子冷板凳上了大学吗,不是也书读得呱呱叫吗,现在也不就那么回事嘛!你看谁谁谁,上学平平常常,没考过一根鞭竿赶俩牛(一百分),没有踩过大学的门槛,还不是照样当经理倒腾大钱,人五人六,回村都是坐着瞿瞿叫的小汽车,吆前喝后——他们总喜欢拿“翅膀”作秤砣衡斤约两,因为翅膀曾经是读书的榜样,红极一时,被公认为村子里的“状元郎”,他们万万没想到“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在翅膀这儿竟打了折扣。现在学校剩下的孩子已经寥寥无几,听说一个班稀稀拉拉也就是十多个人,就是这十多个人也不能始终如一,隔三岔五总有中途辍学者。当年五六百人摩肩接踵举袂成荫的热闹壮观景象,这学校做梦也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