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53页)
奶奶是在我大学即将毕业的那年仙逝的。奶奶老去,茅屋自然又收归集体,我生长的地方并不属于我,这片杨树林和我没有关系。它们吸噬着我留下的气息、奶奶的气息,但它们和我和奶奶都没关系。我抚摸着粗糙拉手的树干,又重重地拍了一掌,一树嫩叶发出轻轻叹息。习武从树上够到了一根树枝,于是那些钱币大小的柔嫩新叶在我的手里颤动不已。树叶在树上时显得稀疏而不成气候,而连枝带叶近在眼前时,真相毕露,枝叶一下子声势浩大。那些叶片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享受青春就已经与母体断开。它们映着月光泛亮,带着枝干里的润泽。我摘下一片叶,轻轻在手指间揉碎,一股苦苦的清芳扑面而来,差点引出我的喷嚏。无论什么事物童年的味道总是淳厚,小树林里因为那片碎叶一直荡漾着清香,早春白杨树叶的清香。
当我站在树林的东边端详周围的景象猛一抬头时,那只先前盯了我一眼的眸子又出现了。它又明亮地闪烁了一瞬。这一次我和它对视,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它位于一棵白杨树的树根旁,放射出五六根长短不一的光须,某一根偶尔猛地伸长,差点够到了树梢。我盯着它,悄悄靠近。我要一看究竟,不会轻易放过它。我走过去,走过去,当我走近它的时候它故伎重演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晚了,因为我已经蹲下身子,伸手触摸到了它——那是一块埋藏在土皮下的玻璃,只露出指甲盖大小一块,所以只有映射的月光刚好对应我的目光时我才能看见它。它光溜溜的,被土壤壅埋,一声不响。我一点一点拨拉开壅土,但我没能立即取出那块玻璃,因为随着壅土散去,玻璃显露,越挖越大。我叫来习武,借助他手里的打狗棍的尖端一点一点剜开(不如说刮开)土层。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撬出一只圆不溜秋的玻璃玩意儿,比拳头小些,暴露的部位光亮如新。我掰去粘结在上头的土块,一只过去年代的墨水瓶就这样穿越漫漫时光在深夜里来到我的面前,就像梦境里的繁密往事。
那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墨水瓶,蓝黑墨水,产地开封,甚至都没有包装纸盒,在学校后面小卖铺土坯垒起的货架上一站一群,不是八分就是一角钱一瓶,哪怕是家里再穷的学生也不会缺少。瓶子制作粗糙,靠近圆圆的瓶体上端是两圈横纹,一条纵线从瓶口直抵瓶底,瓶体的玻璃里嵌着谷粒大小的白色气泡。(即使不对着太阳透照,那些大小不一的气泡仍然清晰可见,像是生了绦虫病的“米糁子猪”肉。)那条纵线常常高低不平地凸起,某些部位甚至锋利得能割破手指,需要用砖头或砂姜什么的硬物磨钝锐气。那时我们没有太多的玩具,用空的墨水瓶充当着重要角色。用一根纳鞋底绳子拴紧瓶口的那两三圈螺纹,瓶子里装上些碎馍,往坑里一撂待上一刻钟提出来,里头一准有几条贪吃的小川丁鱼汹涌激荡,搅得馍屑翻飞。而瓶子最常见的用途则是做小油灯,只要放一支铁皮捏制纵穿一簇棉纺线的灯芯,倒上半瓶柴油,一只小油灯就宣告完工。我们一到秋冬季节每天都上晚自习,其实就是在教室里变着花样玩耍,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较真,也没见谁真正读过书。做油灯当然是卫生所里讨来的小药瓶(大都盛装土霉素药片)最好,高高的圆圆的,有一只精美的镀铜铁盖,铁盖的正中钻一眼小孔就能穿进灯芯。但药瓶有限,不是谁都能讨要得到,只有那些家里矗立大小不一村干部名衔的孩子才有机会。我们看着办公室里老师们用的高脚煤油灯羡慕不已,那种灯造型奇特,底平腿高,胸部猛地膨大,举起细长的椭圆玻璃灯罩;最关键的是灯芯,一条蓝边白底的扁带子,像条绦虫伸进透明灯肚里盛着的褐色煤油里,上端在玻璃罩子里吐出指甲盖大小的泛白的火苗(说是火苗但根本不像,分明是一块扁平的什么亮片),能够照出一屋子辉煌,却不扬丝毫油烟。玻璃罩子下端是圆圆的洋铁托盘,侧方逸出一颗精细的小螺栓用来指令灯芯升降。煤油灯烧的是清亮的煤油,太贵,我们学生不可能点得起。我们墨水瓶里盛的都是尿黄色的柴油,灯头呼呼地烧,上头甩着乌黑的发辫,挨灯坐上一小会儿,鼻孔里保准能擤出半桶黑鼻涕。这种喷薄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的墨水油灯唯一的长处是可以烧黄豆,或者玉米。我们用一截铁丝捏出小圈,架上一只小铁瓶盖(有人会贡献出来),瓶盖里搁放三五粒黄豆,探到粗硕灯头上半分钟,铁盖里噼啦炸响,豆粒被隔壁火焰激怒,身子一下子爆裂开花,炒黄豆的香气刹那间让浓烈的柴油味臣服。我们上学时手上总是油渍麻花的,总是沾染着浓浓的柴油气息。奶奶总是安排我要及时洗净手上的柴油,因为柴油会招惹冻疮。柴油的烟火茂盛,气息暴烈。煤油气味重浊,只有纯正的白焰极少烟炱。最好的是汽油,味道芳香,而且不会老待在一个地方,沾到手上不用水洗就能干干净净,不用一会儿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汽油还能轻易除掉手上沾染的柴油。我喜欢汽油。但汽油只能熏跑汽车,燃亮电影,不能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