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15页)

这弟兄五个巧妙地抓住了黑夜的两头遮盖活计,瞒天过海,竟然没让一个嘘水人扫信儿,甚至也没人起疑寻问(那两天没人去南塘)。让嘘水村人陡生惊异的是下一个夜晚,村街上突然又爆发了女人的笑声。深夜里游荡女人的笑声,大伙儿并不稀罕,多少年前有过,几年前也有过。甚至此前有人还预言过半夜里村街上又要有动静了,因为照南塘的脾气推测,她似乎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满腾腾的一池水被旱魔喝干了。

和前两次相比,这一次深夜里女人的笑声不同。这一次笑得特别早,当头一声笑响时,人们都刚刚喝罢晚茶,“饭碗还没有搁牢稳呢,就听见院子外边哈哈哈哈有人大笑起来!”这是一位当事人的描述,“我还以为是旁院里的某某在说笑话,止不住大笑了哩,我就走出去,谁知刚出院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见院后的路上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一震,觉得是女人在笑我哩,但又觉得这笑声不熟,不是平常四度听惯的声音。我想:坏了!不对劲儿。我念头一转马上就想到了听说过的从前夜里女人的笑声……”这位当事者掉头回家,他在女人的笑声中屁滚尿流。据老辈人讲女人是在半夜时分让笑声深入人们的梦境的,哪有笑得这么早的,又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大笑!他认定这不合规矩,而对这不合规矩的大笑他手足无措,于是又以为那笑声是在笑他,他更是无比恼火,多少年后提起此事仍愤愤不平。

这次的笑声还有许多奇异之处,比如笑响之时,所有的狗都偃旗息鼓,没有一个再吭一声,哪怕是夹着尾巴假装着嘶鸣两声也算没白养它们一场,但全村上下没有一只狗哪怕是哇呜一声,好像之前它们早已串通好,早已接到统一的指令。其时嘘水村已经狗患成灾,因为年青少壮们离家出门打工,家家户户都养只狗好看门壮胆。在初冬麦苗青青的田野里,你总能看见一群狗在聚会,它们互相之间吭吭叽叽惹是生非,豭狗(公狗)嗅嗅母狗的屁股,于是战火四烧,只看见一条条平滑的脊背扭结起伏,像是狂风中的波涛。最后的结局无外乎一条狗旗开得胜地趴到那条惹是生非的母狗背上,而且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会从背上转身掉下来,屁股与屁股之间被一根坚固的肉索紧密联结,有时能那么联结着老半天寸步不离,吸引来一群渴望启蒙也渴望热闹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聚拢一探底蕴。

这一夜的月光皎洁,亮如白昼,能照出树影照出人影,连地上掉落的麦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月光并不多见,虽然连年干旱,但空气并不澄明,整天雾气沼沼的,像是柴草没有烧透,缕缕灰烟在不断续地成长扩散,在半空里积攒悬笼。月光因为没有雨水清洗,总是那么晕乎乎的缺少清朗味儿……总之天空也好,月光也好,因为干旱,因为缺水,都像是醉了的神智,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笑声在月光中的巷子里,在村子上空,在角角落落里回响荡漾时,嘘水村悉数人家关门闭户,没有谁胆敢站在露天地里侧耳倾听。他们都待在自家的屋顶下,在他们的意识里只有那里可以蔽身,有意外发生时最最安全。狗不咬了,鸡不叫了,全村一片死寂,只有笑声肆无忌惮像风暴一般摇晃着灰塌塌的村庄。凡事皆有例外,在这个初冬的月夜,还是有人近距离地聆听了大笑,而且受益匪浅。这个人就是习武。

因为这一天月光奇好,薄寒披上一件棉袄就能抵消,莲叶娘就想趁月光赶紧把树杈上屋檐下悬挂的那些玉米棒子剥一剥,尽早将活计拾掇利凉。她早早地烧好晚饭,早早地吃罢,将家里的那只大笸箩拽出来,放到堂屋靠近门口的地方。月光透过敞开的房门,在地上切出斜方形亮影,亮影的反光将屋里照得一片昏明。剥玉米不需要点灯泡,什么都能看见。莲叶娘沿袭她一贯的习惯,处处节俭,但因为家里的进项越来越有限,生活上还是捉襟见肘。玉米棒子滑溜溜硬撅撅的,像是一群坚挺的什么动物在好几双手下游动,但终究它们要屈服于那只木头削子,更屈服于这一双双血肉之手。削子简陋到了极点:在一根两尺长的木柱中间掏一个洞眼,眼壁下方倾斜着倒揳上一枚铁钉,玉米棒子顺着挖出的一溜沟槽猛冲下来时,龇出牙齿的铁钉就不深不浅准确地嗑掉一行玉米。血肉之手借助于这行玉米列缺,就能把原先挤挨挨排列抱紧的一棒玉米全给剥下来。玉米呼呼啦啦地摔落,敲响笸箩的底壁,接着声响渐低,玉米粒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接住了新掉落下来的玉米,也消噬了声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一具体到事情上,不一定谁都会用。”正义拿起两棒削出了列缺的玉米绞在一起,哗哗啦啦拧出雨点一样的玉米粒,同时也让语重心长的话语从嘴里像玉米粒一样崩落。他巧妙地避开手背上的硬痂引发的不适和疼痛,照样能将骨头里的力气挤压到棒子上。正义这话是说给女儿莲叶听的。莲叶又在旧话重提,要去深圳打工。拉人去深圳的大客车就停在离嘘水村几里路远的孙楼,两天要走一车人(座位五十人,但不上够八十人那车不会动一步),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几乎从收秋一毕那辆大客车已经进进出出孙楼了。和莲叶一起长大的村子里的姑娘都坐上那辆车远走高飞了,只有莲叶还死守在家里。正义在春天里已经放手儿子习文,让他随着一帮人去了大连,在饭馆里做饭,当厨师。儿子毕竟是男孩子,饥一顿饱一顿也罢,有一搭没一搭也罢,忍一忍都能过去,但女儿不一样。正义坚决不同意莲叶出门,他觉得莲叶一出家门就是能引起千里之堤破溃的蚁穴,“就是饿死,咱们也要死得清清白白。在家里干啥都成,就是不能出去!”这是正义制定的不可更改的铁律。向来对父母言听计从的莲叶只能暗地里怄气,但真正事到临头还是得唯父母之命是从。正义有正义的道理,莲叶生得花容月貌的,水灵惹眼,自古红颜薄命,外头是深是浅连他正义都不知底里,何况莲叶!外面的世界也许很精彩,金银遍地,但更大的可能是水深火热。村子里这几年在外头出事的人比比皆是:东头的海争因为割电线,在新疆哪个油田被铐上了手铐,听说要在大狱里蹲十几年;西头的毛羔在湖北采石厂炸石头,一步没跑掉,炸药不但崩了石头还扫着了他,一条胳膊远离了身体,疤瘌像群黑蝴蝶栖落了一脸……不过还算幸运,好歹捡了条命回来,而且人家老板也仁义,临走又白送了几千块钱。而孙楼的一个女孩在深圳打工,去了大半载就在一个黑更半夜摸回了家,因为她害了“好病”(怀孕的别称),肚子腆出了身,即使穿再宽大的衣裳也无济于事,只得打道回府;离奇的不是她怀孕这件事儿,而是她后来当了一个黑人儿童的妈妈;她生下的孩子浑身漆黑,“像是锅墨子染的”,吸引来无数看稀罕的人,比当年嘘水村过猫都热闹……外头的世界真精彩,但那是一种洪水泛滥猛兽横行的精彩,正义一定不能让女儿去冒险,尽管他自己也一度无限向往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