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15页)

但嘘水村从来也没有缺少过头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敢战天,敢斗地,一处被胡编乱造得云山雾罩终究又证明不过是稍稍深刻一些罢了,太阳一毒马上玩儿完的枯干池塘当然不在话下!有些人的心中已经打起了小算盘:“三间屋子不压分”,南塘方圆至少有七十多间屋子大小,去掉边边角角,肯定还能剩下三四亩地的身量。嘘水村这时每个人的土地份额还不足一亩,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要按人头交纳,要折合在这不足一亩的土地中。有人算过细账,去掉每年名目繁多要交的款项,再去掉化肥农药种子以及耕耕犁犁、打打收收的花销,耕种这一亩地最后所剩无几。筹划好的人家能落到个下季粮食,而筹划不到的人家只能赔本赚吆喝。所以南塘要是能开垦出来,要是真能种出来五六亩田地,这地亩可是非同小可,起码没有任何额外的费用,收一个是一个,都能如数进入自家的粮囤,而不需要再去一身臭汗拉到镇上的粮库白白缴公粮。

但即使那个不停地拨拉小算盘的人也不能肯定南塘是否会配合他出力,因为南塘尽管干涸见了底,但毕竟还是一处坑塘,这样的一处笸箩坑是否愿意生长麦子他心里可没有数。他精明的双眼好几回粘在了塘底的淤泥上,据他估算,这样的淤泥还是挺愿意做做它已经几十年没做的新鲜事情的,比如生长一下麦苗并抽出硕大的麦穗招摇招摇……即使是塘坡,也不是一无用途,完全可以使用铁锹啦、铁犁啦之类的专门制服土地的工具除去它们的棱角和陡峭,让它们不再是池塘的堤岸,摇身一变而成为一处洼田的漫坡地。

这样拨拉小算盘的人当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一般的人物是不敢为天下先的——谁不知道“枪打出头鸟”这句俗话,谁又不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句名言!此人是一群兄弟中的老大,首屈一指!有四个虎背熊腰的棒小伙子喊他哥哥,这就足以让他在村子里处处高人一等,一副“鞋大不挤脚”的大咧咧模样。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拳头子底下是真理。因为门头硬实,他可以想找谁的碴儿就找谁的碴儿,但别人别说找碴儿就是央他商量个事体也得先好好掂量掂量,看会不会因为哪一句言差语错而收获一顿拳脚。这样说吧,要是这弟兄五个不点头,嘘水村里三个村民小组长哪个也别想在位子上坐牢稳。

老大是弟兄五个的核心。老大不大爱说话,但说一句是一句,舌头拨拉出嘴外的声音字字千钧。老大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家族面临所有重要事体这群弟兄都是唯“大哥”的马首是瞻。大哥的手指向哪里,他们的拳头就舞向哪里。关于南塘,老大当然精雕细刻,在把手扶拖拉机开向南塘之前的半个多月,老大已经谋划好该如何开犁,在哪个时辰开犁。最让老大底气十足的是因为秋收秋种也因为纪念他们的老父亲幸福瞑目三周年,眼下弟兄五个并非一盘散沙,而是齐聚村子里,连常年不回家的老三也从大连千里迢迢赶了回来。真是天赐良机!老大刚刚五十岁出头,但睡觉极少,失眠是家常便饭,为了南塘他至少彻夜不眠了五六个夜晚。他想好了该如何不让村里人注意,神不知鬼不觉,麦苗已经钻出塘底的地裂缝,到时候谁要是再说“不”字已经“十五贴门神——(过年)晚半月了”,再不济也能收到手一季麦子。他还想好了应酬南塘上那些莫须有神灵的办法——犁塘的时候点燃一炷香,作揖磕头一通祈愿,你即使是神通广大的啥啥菩萨,也得体恤凡间的下民吧,我们一不偷二不抢,无非是想让废地多长长庄稼,也算不了啥子大罪过吧。

粮食归了仓,秸秆进了垛,秋收秋种之后就是漫长的镇日长闲。麦苗在垅里自由舒展,碧翠日日见浓。白日在缩短,和风在悄悄变硬,终于有一天清晨起床,人们眼前被稀薄的白霜照亮。霜降了。听说了霜降的消息,树叶在几天里全都黄了脸,在又一天清早的酷霜里它们哗啦啦悉数落地。黄叶满地,碧绿染野,那是真正的暮秋,真正的良辰美景,比早春更叫人耳目一新。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了任何农活,也没有蚊虫捣乱,冷热适中,人们早睡晚起,尽量让一天里一半以上的时间交给睡眠保管,乐得个闲适,把接连两三个季节忙碌的疲乏全都歇过来,全都消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