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15页)

褪去玉米的棒芯撂在旁边,渐渐积成了一堆。皎洁的月光在看不见地移动身影,刚才莲叶只有半拉身子覆着月光,现在整个被月光眷顾,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上空支离八叉的单薄树枝棚架着的那颗月亮了。月亮看着她,也看着远方的深圳。深圳有二十几层的高楼,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数不清的年轻人(和她年龄大小都差不多),听说还有大海呢,她可是长这么大一次也没见过大海……不但见大海,莲叶去县城的次数也是有数的,她迄今为止总共才去了五趟县城。说出来真是丢人!“黑妮去了,冬梅去了……不都好好的吗?过年回家也没见缺条胳膊少个腿。黑妮给我说过年拿回家两千块钱呢!”莲叶把两只棒子绞在一起,玉米粒哗哗啦啦蹦跳像她满腹稠密的牢骚。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低声嘟囔,但也能让父亲听个一清二楚。她想见一见深圳的高楼,想瞅瞅大海,想也像黑妮那样把两千元厚厚一沓钞票递到母亲手里,还想给习武买一双球鞋(习武穿鞋太费,鞋前脸不露脚趾头的时候不多),给奶奶做一套里表三新的送终红衣裳(奶奶的心病)……莲叶噘着嘴,谁也不看,只是让手上的力量透过线织手套(剥玉米时保护手的)传达给两棒玉米,让它们落泪似的纷纷洒下玉米粒。正义整个身体都陷在阴影里,黑塌塌一堆。他在另外一只竹篮子里剥玉米。尽管他的手病已经在楝花汁液的滋润下明显好转,没有了那种强烈的熏人气息,但莲叶妈爱干净,还是让他另起炉灶,剥出的玉米专供猪圈消化。家里已经很少吃玉米,只是偶尔蒸馍时掺上些玉米面,有时也做一次玉米糁子粥,收成的玉米大部分都要卖给粮食贩子,那些人秋后会一趟趟来村里,动员正义这样的人家抬出一袋袋玉米。

奶奶年纪大了,睡觉极少,总那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梦话,有一多半是自言自语。这会儿她也在笸箩旁边,也在抠玉米,但她听不清莲叶在说什么,当然也弄不懂正义的态度。奶奶只是明白大伙儿在说不愉快的话题,但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话题,于是她说:“那时候哪能有这么粗这么大的棒子啊,都是像胡萝卜一样,一亩地也抠不出一笸箩粮食。”现实与回忆在她日渐萎缩因而又变得孩童一般简单的脑子里翻腾,让她分不清两者的本质区别。她说话慢慢腾腾,总是中断,总在重复,能看见她苍老的手在极其缓慢地对付棒子,也能看见她克制不住地摇晃着的头和面孔。奶奶太老了,起坐都要人帮忙,习文走了,要是莲叶再走了,谁还能不离左右地帮扶她呢?要是赶到农忙季节,家里没有一个人,奶奶想上厕所都不方便啊……这些莲叶都想过,也是她迟迟没有动身出门的原因。要是她执意去深圳,尽管正义铁令如山,也不一定能真正起效,真正拦得住她。家里的事儿太多,莲叶觉得只要她一走,最后一道防线溃败,微弱而艰难的平衡将被打破,奶奶、习武还有爸妈,会伸手没有一个抓头,会一下子跌倒在地。一想到自己离开后家里的慌乱、凄凉景象,莲叶就会眼眶里盈满泪水,不忍心再去悖逆父亲。

母亲与女儿更近些,能理解女儿的心事。莲叶此时对深圳的向往,想一展翅就和一群姑娘飞到深圳的愿望,母亲全都知道,所以她的态度暧昧。母亲没有说过一句莲叶不能去深圳的话,也没有提过一句外头的险恶,她只是长长地叹气,提起家里的一摊子事情,还提起习文说好了的媒要盖的房子,冬天一得闲就得从窑场往家运砖,还得拉土垫高刚刚找好的宅基……母亲一说这些,莲叶马上不再吱声。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奶奶用不着调的缓慢的话语在说,成为一种温馨的背景,一种能填充略显尴尬时光的像微风那样哼哼的流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