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14页)
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没有打响就偃了旗息了鼓,因为他们很快发现不单单是他们,好几对人不约而同都在和他们一样就同一个问题抬杠:一些人看见正义家里坐着的“先生”是姑娘,而另一些人明明看见那是个老太太。他们踮着脚跟再次走进正义家里去验证,马上他们又聚结到正义家院门口,熄灭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互相核实,伸长颈子小声地嘀嘀咕咕,眼洞洞里活泛的眼珠也滴滴溜溜神神秘秘乱转。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位瞧病的女“先生”在有些人眼里是个正当妙龄的明眸姑娘,而在另一些人眼里则是个年逾六旬的半盲老太婆。
嘘水村的人称这位能以人生的两种年龄状态同时共存的女性为“王老师”。“老师”这个称呼一般只用在给学生授课的人身上,只有遇见特别令人敬畏在某一行当雄霸一方者,嘘水人才肯把这一神圣称呼拱手相送。实际上王老师刚迈进正义家门时,异象已经显现,只是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当时正义一口一个“大娘”,叫得一家人身上只起鸡皮疙瘩。莲叶在心里责怪了一番父亲,嫌他一颗心被血手病整个抓去,连老少都分辨不清了。家里的其他人看王老师都是年轻姑娘,平时又早已被正义唠叨得不耐烦,对他的混乱称谓也没有当个事儿,随他“大娘”“大娘”颠倒黑白地去叫,全不去较真儿理会,谁也没想到正义看到的人会和他们判然有别。
和正义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在世华佗”都不一样,王老师看病独辟蹊径。她没有对他这种特殊的病相多说一句话,没有像一般大夫那样假装出一副对病人叙述的症状大感兴趣的模样(其实他们除了职业需要外,不可能对任何一种早已听厌烦也看厌烦了的疾病稍有兴致)又是切脉又是望诊,而是要求所有的人都离开,堂屋里只留正义和她两个人。她要单独和正义说医论病。
正义对面前的这位老太婆打不起丝毫兴致。他不相信她真的会瞧病,更不相信她能治他的血手病。而老太婆对他的态度却不太理会,她的嘴唇严重塌陷,头在两只肩膀中间定时来一次弧形摇摆,正义真担心那只覆盖着稀稀拉拉不多几根白发的头颅会在某一次幅度过大的重复弧动中突然坠落。还好,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发生,只停留在正义不祥的想象里。老太婆竟然对他全家人发号施令:“你们都出去吧。”她朝门外指了指,一点儿也不客气,仿佛这不是他正义的家,而是她——一个像叫花子一般没有预兆忽然踵门而至的老女人——自己的家似的。正义越发不高兴,他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他心里在暗忖要用什么或巧妙或直接的话语支走这个不识抬举的人……最多留她吃顿早饭……他可没工夫和她纠缠。家里的所有人都一个个听话地离开堂屋,连平时很少出堂屋门口的正义母亲也被莲叶搀扶着去了东偏房的厨房。此刻正义还不可能知道在其他人眼里面前的老太婆并不是老太婆,而是一个声音虽然带点憨头但甜润温柔让人不能违抗也不忍心去违抗的姑娘。
为了不影响堂屋里神圣的治疗,全家人在东偏房里屏气静息,不敢稍稍作声。堂屋里的静寂愈显得深远而广大。正义懒洋洋地坐在靠近门口的西侧,他盼望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尽快从东偏房的屋脊上斜斜地跳下来,跳到他的身上或者旁边。他总觉得他的手一照阳光,那种浓重的血腥味就会淡薄许多。而且阳光能使他暖和,能驱散他此刻莫名的畏惧。不知为什么,这个并不太冷的春天的早晨他一直感到彻骨的寒冷。而面前这个老成干劈柴绊子的老太婆更使他冰侵骨髓。
正义尽量把事情做得得体,滴水不漏。他想溜走,把老太婆一个人晾在那里,她要是知趣的话,他在外面稍作逗留再回到家里就不会再看见她了。正义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于是正义说:“大娘,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有点事儿。”